今人对甲骨文的辨识（释读）已经大有成就了，能对应上《说文解字》里的小篆字的，尚未被释读的估计已所剩无几。这一方面归因于甲骨文的造字法是象形基础上的会意以及使用上的同音假借，一方面归因于汉字的写法是一脉相承的——我们可以顺着《说文》往上找战国简书帛书文字尤其是春秋（含）以前的金文，若能找到中间形态的西周早中期金文，大体形状的甲骨文就好猜了。再加上运用其他的方法，基本上就可断定这个甲骨文对应了《说文》小篆和/或隶书的哪个汉字。
我们通过汉字的发展脉络释读了某个甲骨文后，一定要对这个字的造字义进行解释，我发现，在解释方面出了很多问题，于是我就写了大量的文章，来重新解释这些已被释读的甲骨文的造字法和造字原型，比如我重新解释“千”是定居在此地的居民（详见《千回百转，仪态万方》），解释“央”是拉纤的人（详见《我的轭是容易的——解析央的甲骨文》）等等。
对于整体象形的动物如豕、马、虎、犬、鹿、隹等，只要识别了它的整体和特点，就不必再过分细究每一笔画代表什么意思（可参考《蝙蝠燕雀猫头鹰》《王员外讲解甲骨文》等文）；但是对于只勾勒了局部形象的象形字，却有对每一笔画进行考释的必要。我本来想把殷商时期的牛、羊二字再重新解释一遍，可在查资料时，突然对牝牡二字及其背后的逻辑产生了浓厚兴趣，于是就决定先写此篇，牛羊问题等以后再写。
图1 牡字的甲骨文
我这次引用甲骨文字形，不再像过去常做的那样只选择几个字，而是把《汉典》网站上的字全粘贴过来，以增加本文的说服力。我们看上面的甲骨文，其中包含了四种动物，分别为牛、羊、 豕和鹿。在这些动物旁边都给加上了个一长竖+一短横的“丄”符号。牛、羊都是局部象形，即只有头角，所以丄代表什么不敢断言；而豕、鹿却是全体象形，丄符号都放在了雄性生殖器的部位，于是我们不得不说，符号丄是雄性动物如牛、羊、猪、鹿等的生殖器的抽象象形，其中的一长竖代表雄性生殖器，一短横代表其所附着的动物体。图1中的甲骨文都是合体字，其在造字之初应该是没有读音的，如果非要读出来，估计就会像我们现在的口语一样说成公牛、公羊、公猪、雄鹿之类的。后来文字从宫廷走入民间，老师还要教学生，这么复杂不好玩呢，于是就只保留了公牛即“牡”来指代所有动物的雄性，把别的字都给废掉了。古人常见的动物尤其是畜牧、狩猎的动物都是有雄有雌的。雄性动物名牡，雌性动物名牝。在展示牝（pìn）字的甲骨文之前，我们先来分析字里的那个“匕”字。只凭正常的生活常识（当然是过去农耕时期的）我们就能做出推断：如果表示公牛的牡字是牛加一个雄性生殖器符号，那么表示母牛的牝字应该是牛加一个雌性生殖器符号。分辨家禽的雄雌可以靠叫声、羽毛等，但分辨家畜则靠最简单明了的第一性征，中国黄河流域不像西方那样喜欢喝牛奶，饲养的牛主要用来耕地拉车，所以也不主要依靠有无牛乳来分辨。为了让母畜及时怀孕以得到最多的幼崽，在牛马羊猪等的发情期，家畜的主人会特别留意母畜的外生殖器官的变化，以便在最适当的时机牵出去与种畜交配，时间提前或拖后了，都无法达到让母畜怀孕的目的。退回五十年，你如果了解落后农村的详情，就知我所言不虚，这都是男女老幼最正常的社会生产生活常识。我小时候养兔子，小兔出窝后，我要拿它们到集上去卖，由于兔子都是成对卖的，所以我那时就知道如何掰开了分辨兔子的公母。木兰说“雄兔脚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要么说的是平时抓不住的野兔，要么写《木兰辞》的那人从没养过兔子所以胡编乱造。
图2 匕字的甲骨文
对于匕的甲骨文字形，前辈高人们作了多种推测，有人说是个勺子形，有人说是吃饭的叉子，还有人说是刀，这都是最不靠谱的；有人根据某些字形是趴着的，就说是一个人匍匐跪拜的形象——这个说法有点接近真相了。由于甲骨文的写法常常走样，所以我们还要校之于商代晚期或/和西周早期的金文。
图3 匕的商周金文
从最早的商代金文（图3的前三个字）我们可以看出，匕的造字义为一个跪在地上但手撑着地（或更高处）的人的形象，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姿势，甚至到了西周早期，匕依然是这个姿势没有站起来。
甲骨文里的匕为何大都是站着的呢？这与甲骨文的竖写方式有关，为了在小小的甲骨上避开裂纹（卜兆）写下这么多字，对一些比较宽扁的字，刻字人要把它们变为竖写，豕、犬、虎、马等都是这样。
于是我们就可大致断定，匕，在一开始造字时，是一个手撑着地或更高的地方的跪着的人的象形。再细致一些追究，胳膊手到底是怎么着地的？这时就要运用系统思考的方法来选定一个最“正规”书写的甲骨文“标准”字形，我认为是图4的这个样子，不然他何以这样工工整整地多此一拐呢？
图4 匕的标准甲骨文字形
根据前面对金文的分析，图4里的第一个字应是造字原型，后四个字形是为了刻写方便给竖起来的。这个人双膝跪着，双臂肘部弯起。这个特殊的姿势表示什么呢？我认为是表示人类交媾时的女方的一个常用姿势。
之所以选择这个姿势来表达“雌性”，是因为古人们看到，常见的所有动物的交配，雌性都是在下方站着，而相同姿势的人类则需要跪着或俯下上身。我们再来看“匕”在甲骨卜辞里到底指什么。总体上看，指的是王公贵族的先祖们的配偶们。
图5 甲骨卜辞中匕的用法
图6 殷商金文中匕的用法
我从网站上截取了一部分（只是一部分）匕甲、匕辛之类的合体文字，来说明匕，就是祭祀者的先祖们的配偶。匕甲，就是先祖甲的配偶，匕己，是先祖己的配偶，以此类推。至于“多匕”，应该是指某先祖的多位配偶，“毓匕”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好妄猜了——没太大把握的话咱不说。
有人说，商朝人用这样一个“不雅”的象形文字来指代自己的女性祖先是不是太亵渎了？我感觉不是，因为在尚没有封建礼教的上古早期，交配与繁衍是族群大事，他们可能反而认为能与王公贵族进行婚配交媾的人是十分荣耀的呢，直到春秋末年，孔老夫子还认为这是最符合人性的事——食色性也。
因为他们的先妣与先祖交媾才有了他们这些后代，所以在宗族祭祀时，就常常也为先妣们献祭。从甲骨卜辞里我们看到，商朝是最尊重女性的，有人甚至说，这种尊重女性的习俗来自于遥远的埃及。
图7 牝字的甲骨文
与牡类似，在甲骨文中，牝也是合体字，且里面的动物种类更多，仅发现的就有牛羊豕犬马虎，还有我一时不敢认的。甲骨文的牝字，由图2的匕加上一个动物构成，会意雌性动物，这个解释是没什么问题的了。但是我们在图7中却发现，那个匕在许多合体字中并不是我前面说的交媾姿势，而是个“刀”。面对这众多的“刀”，我一开始认为是刻字的人偷懒省写的结果，但又一想不对，因为这两个字并没有很大的难易之分，刻字的人没必要去图省事去写一个错字！于是我认为，牝的甲骨文有两个造字系统，一种是动物的象形字加个表示女人姿势的匕，一种是加个刀。刀是什么呢？或者说为什么加个刀呢？因为当时青铜刀的样子很像母畜的外生殖器官。这一下就大事不好了，因为在这个字里且因为这个字，后人把匕与刀混淆了，于是就把小型的刀误写成了匕——后来被命名为匕首——它其实应该叫小刀或刀首才对。至于说匕又是怎么变成汤匙的，我还没机会研究——应该也不会有兴致了，但我估计，汤匙可能另有甲骨文，也是后人给搞混了——混到匕里去了。
有人可能会说那还不简单，谁都知道且是个男性生殖器的象形，在商周时期是“祖”的意思。写到这里我已经很累了，那就快点说吧。快点说基本上意味着逻辑关系讲不那么严谨了。
图8 且字的甲骨文
一、从甲骨文的绝大多数字形来看，且字是神主即祖先牌位的象形，而祖先牌位的样子却是来自于男性生殖器的。因此我认为，且既不是男根的直接象形，又间接来自于男根，其中间的二传手是神主。
图9 且的商代金文
二、从商代金文来看，且像个台阶式的金字塔，这应该是从远处传来或带来的一种国王的丧葬习俗。埃及金字塔的材料为古代“混凝土”，南美金字塔的材料为石头，如果商朝地盘上有金字塔，我估计其材料为层层夯土。所以这个且字，最好的理解是“先王”。图10 像高尖帽的早期金文
三、在商周交替时期的青铜器上还发现了几个像高尖帽一样的且字。据说在西亚之类的更早产生文明的地方，戴高尖帽是古代的王的特权。若此说成立（我实在没空去专门严谨研究这事了），则这个且字应为“王”或“先王”。不管原来的人是根据什么造了“且”字，到后来，估计周王朝既不再修夯土金字塔（八百年后秦始皇又修了个大的），也不再戴高尖帽，于是就只剩下那个象形祖宗牌位的且了。图11 且的西周中期金文
可是在西周，我估计生殖崇拜又更加严重了（后来推崇周朝体制的儒家不是还提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所以就又把原来直接象形神主间接象形男根的且变为直接象形男根，于是就出来了图11中的那些个写法，这应该才是我们现代人说且为男性生殖器的根源。
在西周中期“且”厘定为男根，也就渐渐变成了轻度的骂人话，如李敖就曾说《诗经·蹇裳》里的那句“狂童之狂也且”应该翻译成打情骂俏的“臭小子狂什么狂啊，你个傻屌！”甚至一直连累到我们这些现代人，对人表示轻蔑时常常不自觉地从唇齿间发出一声“且！”可很多人不明就里，傻×呵呵地给写成了“切！”或“去！”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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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汉字寻宗说且匕发布于2023-03-05 10:37: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