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模范丹心》里我说，前段时间有关甲骨文的文章写得少，原因之一是我被几个字难住了。除了上篇已经破译的凡、丹、同、青、興、彤等外，还有一个“亚”字。当然其他的还有，等我想清楚之后再写。
图1 亚字的甲骨文
亚的甲骨文主要有两种写法，分别为图1的第一行和第二行。这两种写法不分轩轾，一时让人不知以哪个为准来考虑其象形或者会意。
我的另一个方法是，当我不能从几种甲骨文字体里参透其明确象形时，就去找商代晚期和/或西周早期的金文，我认为那时的金文在象形上会更加准确一些。
图2 亚的商代晚期金文
找到亚的商代晚期金文之后，我再一次失望了，因为也是同时存在着这两种字形。当然我很快就又释然了，因为我发现，金文不像甲骨文那样细瘦和不规则，它向四个方向突出的部分并不多。请记住这个特征，它会为我后面的解释做注脚。
在我之前的古文字学者，对亚的甲骨文、金文字形作了许多种推测，业余爱好者们也大都有了自己偏好的解释。我就捡主要的、看着差不多有理的来分析一下。
第一种解释是，亚是四合院的平面形象（房子+院子），且还画了个图来说明，如图3。
图3 亚像四合院
对于这个说法，我想来想去都觉得哪里有问题，于是也去自己动手画了一张，当然，我是根据我老家的四合院画的。如图4。
图4 我画的四合院草图
由于谁家的宅基地都是直角四边形，房子之外一定有院墙，所以无论如何想象，这种四合院都不可能让人象形出个亚字来。
我又在网上闲逛，发现商代中期的四合院复原图更不可能呈亚字形，见图5。
图5 商代中期四合院复原图
第二种解释是，亚像宫廷内的道路。就拿图5来讲，四合院的四边都是房屋，但也都有外走廊。如果东西南北屋的房门都在中间，在它们之间修个道路，这道路不就是个亚字形了吗？这种院内道路的样子倒可参照图3来理解。
但我也觉得不合适，因为这样的院内道路在现实中几乎不存在，这只是解字人的一厢情愿。即使偶有存在，在商代也不会专为它造个字。大家千万注意，有没有造字的必要是甲骨文释读时必须考量的重要因素。
第三种解释是，亚像缺四角的田地，因此是次一等的田。
我曾解释过次一等的田，那是个翌字，过去都把翌解释为羽毛，而我却发现这太牵强，解释为小块的、不规则的山水间的“飞地”却很合适，并因此写了篇《昱/翊/翌的甲骨文是什么意思》。
另外从图2看，这么规矩、规整却被故意砍掉四角的农田实在是不会存在的，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所以它一定不是这个意思，尽管亚有次一等的、第二的的意思。
第四种解释是，商朝的人崇拜火，要在室内挖个火塘，火塘的形状就是亚字形。这个说法不为绝大多数人所采纳，我也觉得跟所有古文的文意都对不上，所以对其持否定态度。第五种解释是，亚字形像商朝的王的大墓平面。这是目前显得最权威的解释，也为大部分专业人士所认可，更何况这是唯一有考古证据的解释！
图6 商代墓葬形制
从已发掘的商代墓葬来看，最低等的墓穴是挖个坑草草埋葬的，这当然是穷人；往上是长方形的小型竖墓，再往上是墓室比较大且有一条墓道的甲字形墓，接着是有两条墓道的中字形墓，最大的是有四条墓道的亚字形大墓。现在来看，面积最大、规格最高的亚字形墓葬应是历代商王的。
但我们从图6中看不出亚字形大墓与亚的金文有多大的相似度，它那样子更像个钉人的十字架。这令我疑惑了好一阵子。但当我细看大墓墓室的平面图时，感觉这样理解就比较靠谱了，即亚是商王墓室（不含墓道）平面的象形。
图7 商王墓室平面
似乎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案了，许多人的理解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我不行，因为我感觉从甲骨卜辞里，看不出亚有墓室或与商王墓室有关的含义。还有人解释（第六种解释）说，亚是一个正方形的土台，四面凸出去的小四方形是从四面登台的台阶的平面投影。殷商人祭祀祖先有两种主要场所，一种是室内，后来被称作庙；一种是室外，后来被称作坛。而亚，正是他们祭祀祖先的室外场所，这是个四面有台阶可以拾级而上的四方高台。殷商王族聚族而居于王城，他们有祭祀先王的宗庙和祭坛亚；其他族人包括直系王室之外的子族也是聚族而居于王城外，他们也有祖庙和祭坛。我猜想，每家都有自己直系祖先的牌位和室内祭祀场所，这个室可大可小，小到一张供桌就能用了。但是室外祭祀的高台，却必须大家共用，因为它太占地方且没必要每家弄一个。于是亚，除了地位很崇高的已逝商王可以独用一个之外，其他的逝者便一个大家族共用一个了。因此，亚便有了“同宗兄弟”的引申义。室内祭祀与室外祭祀相比，可能更加隆重庄严，于是亚便有了次一等的、第二位的的意思。
但是这个祭坛为什么要做成亚字形呢？首先的原因是顺其自然：四方土台然后加上四面的台阶，正常思维的人不用什么理由就能想到，所以有可能就是一个偶然的自然选择。另外也可能是受商王墓室形制的启发，墓室是亚字形的，那么祭坛也就应该仿照墓室做成亚字形的。商王的祭坛是亚字形，其他各族的祭坛也没什么可再讲究，有样学样就行了。露天祭祀祖先应该是有确切时间的，比如选在气候最适合室外活动的时节，这应该是仲春仲秋。又由于祭坛是一个大家族共用的，这时大家伙儿约好了，在三月三或九月九这天都来，先给各位祖先上酒上肉燔柴，仪式完成后大家都别饿着肚子走，聚在一起喝酒吃肉拉家常，论资排辈，共享天伦之乐。一到清明节，在老家的人都会去祭坛那里祭祀祖先，但流落在外赶不回去的人怎么办呢？图8 行的西周早期金文
在《五行到底行不行》一文里，我曾解释行的甲骨文造字义为十字路口、街道和道路，它本源的样子应该就是图8这个金文——横平竖直。试想一下，我们如果把道路的四个路口都用一条线段给封住，是不是就变成“亚”字了？因此，行和亚有天然的联系和相通的地方，这相通之处除了都是十字形之外，也还都是露天的场所。
于是，流落在外的人如果要给祖先烧纸，就会跑到一个十字路口上——这十字路口就相当于祭坛了。这风俗一直延续至今。亚的造字义算是解释完了，但可能还是会有人表示怀疑，因为他们不能解释青铜器上的一些符号。其实我也不愿再费脑子深研下去，毕竟对我这个业余爱好者来说太费时费力了，姑且在这里做个假说吧。图9 带亚的符号
我们现在聚村而居，所以村子的名字常用个姓氏加上村或庄字，如李村、王村、赵各庄；如果某村里有座古庙，又常给村子起名某庙，比如我老家就有李庙、聂庙、高尚庙等，当然还有个白庙——那是元代建的清真寺；青岛地区有一些古村落，依山而居的村庄常这样起名：山隋家、山李家、山王家。
在商代，人是没有姓氏的，聚族而居的人就会给自己取个族名，有了族名之后怎么称呼这个族群村落呢？因为聚落里面都有个共用的祭坛——亚，于是就把它们写成了图9的那个样子，亚之外的符号，是这个族群的特有标志，相当于现在的姓氏，整个符号写出来，就是像我们现在的李村、聂庙、山隋家一样的意思了。
对于甲骨文，如果能用最简单、常见、易理解的道理阐释清楚，就别捕风捉影地往神鬼、图腾、埃及等虚无缥缈、高深莫测的方向扯。切记，造字不是鬼画符！
亚，其最初字形像个红十字会的十字标志，是聚族而居的殷商人为露天祭祀祖先们而修筑的高台及其台阶的平面图象形，这个高台后来被称为祭坛（补注：如果不筑坛，就在主干道的十字路口处划出个专用范围）。在祭坛上露天祭祀，通常会祭祀这一大家族的所有已逝祖先，因此同一家族的兄弟互称亚；又由于露天祭祀的重要性是排在宗庙祭祀后面的，所以亚引申为次一等的、第二位的等意思。聚族而祭，仪式完成后大家在一起喝祭酒吃胙肉，所以这样的祭祀又变成了整个大家族的盛大聚会，从而留下清明节、重阳节的各种风俗。若在这一天漂泊在外的人无法赶回家，就会找个与亚相似的十字路口去给祖先烧纸。除王城外，由于每个聚落有且只有一个亚，所以亚字就用在了族徽上，与现在的村、庄、集等字的意思类似。
对了，亚的最后一层意思更像集——集市、赶集的集。符离集的烧鸡还是很令人想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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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亚字猜想：大家族的祭坛发布于2023-03-05 10:37: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