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子没写甲骨文了，除了工作忙，还因为有几个字把我难住了，其中就有今天要写的凡、丹等字。但在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先给那篇《朕不服》补充点资料。
在《朕不服》里，我说“不”字是章鱼的象形，尽管我从甲骨文的角度已经论证得很充分了，但因为没有找到殷商晚期和西周早期的金文，所以总还觉有点惆怅。
以前我说过，受限于书写工具和书写方法，甲骨文在象形方面常显得不那么饱满，而殷商和西周早期的金文因为是毛笔书写然后刻到模具上的，所以就更加象形，某个甲骨文若能再找到那时的金文来对照，就更加完美了。
前几天在网上闲逛，就遇到了这么几个疑似“不”的金文。
图1 疑似不的金文
图1中这四个金文，尤其是第1、3字，是不是就是个章鱼的形象？前人都没发现且把它解释成了别的字，我看是应该改过来了。
图2 凡字的甲骨文
许多前辈高人把凡的甲骨文解释为“高足盘”，我凭专业直觉就完全不认可，因为只要研究过上百个甲骨文，就可知殷商人造的象形文字绝不会如此不像样！
当然，有人可能会说，甲骨文不那么像是因为书写工具和书写方法造成的，金文说不定就像了。那咱再看金文。
图3 凡字的西周金文
我没找到凡的殷商金文，好在找到了西周早期的。从图3看，凡绝不是高足盘形。
我过去的文章中几次提到过，我暂时认为“凡”的甲骨文是制砖坯的模子，之所以强调砖坯，是因为商朝直到灭亡还只会制坯而不会烧砖。之所以一直没专为“凡”写篇文章，是因为我始终解决不了另一个看似跟它有莫大关系的“丹”字。
图4 丹字的甲骨文
通过漫无目的地殷商历史碎片知识的学习，今天终于这一系列的古文字想清楚了，于是才动笔梳理。
首先说凡。凡是个砖模（严格来说应称范），是由四块等高的木板围合起来的一个长方形格子。往这个放在平地上的格子里填充泥土，再捣实抹平，把砖模慢慢提起来，就出来了个砖坯。如果所制的砖坯比较大，可能就需要两个人联手，于是长边上的两块木板就会长出一截来，以便于用手抬。因此凡的甲骨文就造成了图2里的那个样子。
制砖坯需要模具，造青铜器也需要模具，所以制造青铜器的一套模范也使用了这个“凡”字。有个目前没被释读的甲骨文就表现出了这个意思。
这个字上面是个凡，下面是个斝（jiǎ），若是把凡诠释为制造青铜器的模具就比较合理，若说是个高足盘或砖模就不好解释了。
顺便说一下，斝是个酒器，古人用觚（gū）盛酒，用斝温酒，然后斟到爵里饮酒。
图5 觚爵斝
当然商周人的酒器也不全是青铜的，大部分是陶制的，青铜制品大都埋到坟墓里给他们死去的先人用，因此我们现在才能再见到。
由于凡是个砖坯模具，于是就有人认为“同”是制作砖坯。
图6 同字的甲骨文
他们说同，上面是个凡，下面是个口，口代表制作出来的砖坯。由于砖坯都一个样子，于是同便有了“相同”的意思。所有的砖坯都一样，于是砖模凡就有了所有的（凡是）、平凡的等意思。
合理不？看似很合理。我原来也这么认为，但由于还有其他文字没想通便没下笔，当然我对“口”表示砖坯也仍有怀疑——我认为这样造字不符合甲骨文的常规。幸亏看到了一张制作青铜鼎的动图，这才让我恍然大悟。
图7 铸鼎过程
我小时候在农村见过制作水泥缸，尽管比铸造青铜鼎简单得多，但也知道了它是倒着造的，即制作的水泥缸是口朝下底朝上的。
先在平整好的土地上整形好一堆土疙瘩，然后在土疙瘩的外面抹水泥（其实是砂浆），抹成倒扣着的缸的外形后，盖上草帘子或麻袋进行洒水养护，过几天把它翻转过来，就成了一口水泥缸，原来下面的那堆土疙瘩就是“模”。制作青铜器时除了要先有这个土模外，还要在外面制作一套“范”。范也用黏土做成，但需烧制好。把几块范拼合在模外后，范与模之间还有间距（空隙），范的最上部也是鼎的腿脚部留着孔，把青铜汁从孔里倒进去，冷却后再把范敲掉，就出来了个倒扣着的鼎，鼎下面是土模，再把鼎抬起来上下翻个个儿，这活就成了。
因此我认为，同的甲骨文，上面的凡是铸鼎用的陶范，下面的口是铸鼎用的土模，整个字会意铸造青铜器的一套模范。
图8 同的西周金文
因着凡造了同之后，砖模和青铜器模范就可以用两个不同的字来表达了，但我估计那时还是会有人混用的，于是兴/興字就有了不同的写法。
图9 兴字的甲骨文
兴是四只手围着个凡或同，我认为这个字的造字义就是铸造青铜器而不是生产砖坯，因为即使是大城砖（城墙用的砖）也用不着四个人抬，青铜器则不然，您看那些大鼎，既金贵又沉重，不然怎么后来被称为国之重器呢。早期时凡、同不分是说得过去的，但当我查兴的甲骨文和金文时，却又意外地发现了个“丹”，见图9的第二个字和图10的第三个字。
图10 兴字的金文
我们前面已经看了丹的甲骨文（见图4），是在凡里加一横或短横。从甲骨文造字规律来讲，这个应属于指事造字法：凡是砖模（范）或青铜器模范，则在范里面的东西就是砖坯或青铜器。因此興里用丹也好理解了，它是指四只手在制造青铜器。
时间到了西周，许多生产工艺起了变化。有可能是域外传入，也可能是西周人看到窑里可以把泥土烧成陶器于是也试着烧了一下砖坯，没想到就烧出了红砖来，从此就有了烧制砖。
现在的烧制砖有两种颜色：红砖与青砖。我就不查资料了，只说一下我模糊的认识：砖烧好后自然冷却，出来的是红砖；若烧好后往砖窑里浇水（小时模糊的记忆，这可能叫“洇窑”），出来的就是青砖。
我估计一开始没有洇窑技术，因而生产出来的都是红砖，红砖的颜色比较特殊且有用，于是西周人就给这种颜色另起了个名字——彤。
图11 彤的西周金文
我们现在嘴里的“彤”表义比较广泛，比如红彤彤，但在西周，它只是一种特殊颜色的名称，这种颜色名称后来被改为“丹”。
先看彤的造字法。彤=丹+彡。丹在商朝的意思是砖坯，到了西周就变成红砖了；彡（shān）在文字里表示物体发出的声音或光彩。因而彤的造字义就是红砖的色彩！
丹既然变成了红砖，那跟红砖颜色相近的矿物就好命名了——丹砂——像红砖一样（颜色）的砂。
几乎所有的前辈高人都认为丹的造字义是由丹砂而来，如今我却给出了相反的阐释。
咱再捋一下整个过程哈。凡是制砖坯的木范，丹是砖坯，周人烧砖后丹变成了砖，红砖的颜色为彤，像红砖一样颜色的矿物被命名为丹砂，丹砂的颜色又被称为丹。
但是后来怎么又出来“炼丹术”的呢？即这个红砖怎么又变成“丹丸”了呢？
首先“炼丹”一定少不了丹砂即硫化汞，其次“炼丹”需要用火炼，而砖不就是在砖窑里烧出来的吗？原材料是丹砂，“生产工艺”与烧丹即烧砖类似，因此才把这些江湖术士的炼长生不老药的技术称为炼丹术。
图12 丹的字形演变
既然是长生不老药，就要制成容易吞咽的丸形，于是这种江湖术士的不死药又被称为仙丹。因此您看，上图中丹的说文古字里面就是个药丸形了，更形象地说，一个敞口的烧杯，里面一横表示液面，液面下一个小圆球表示练出来的仙丹。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既然古时丹青经常连用，我们不妨把青的造字义也随手破解了吧。
图13 青字的金文
前文书说到，丹一开始是砖坯，进入西周后指红砖，而烧砖时如果再加道工序——洇窑，那么出窑的就变成青砖了。也就是说，笼统地讲，青砖是由红砖“生成”的。那么在红砖——丹上加一个“生”就变成了青——青砖。后来这个青也与丹一样，由砖名变成了颜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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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模范丹心发布于2023-03-05 10:3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