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老师们，朋友们好！今天是《王员外甲骨文》的第九讲。从第五讲开始，我们讲了甲骨文里表示“手”的符号，一个是“又”，一个是“爪”。我在前几讲里曾说，汉字里表示手的还有一个“手”字，今天就从“手”的金文讲起。
图1 手字的金文
我们来看这个“手”，它刻画的是五个手指头，中间那个长的是中指，下面连着一段手腕。
这个手字，目前发现的首次单独使用出现在西周中期。在《汉典》网站上，它选择的金文都会详细地标注上是在哪个时期书写的，尤其是西周，分为早、中、晚期。这种标注分期的做法，我过去曾认为必要性不大，因为西周一共才275年（公元前1046~前771年）。历史学家们把武王灭商、周公摄政、成康之治、昭王南征一直到穆天子巡游定为西周早期；把共王、懿王、孝王、夷王称为西周中期；西周晚期，始于那个“防民之口”令国人“道路以目”的残暴昏庸的周厉王，这猪头被驱逐到彘（今山西临汾霍州市）后有一阵子的“共和”，然后是宣王中兴，但好景不长，就到了那个宠幸冷美人褒姒并以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这昏君恰巧被犬戎杀死于戏（今陕西临潼东），西周覆亡。
我本来以为只说某个金文是殷商、西周、春秋哪个时期的就行了，没必要再细分。但看得多了后，却让我觉出细分的好处来。比如在第七讲里我曾讲过一个“喿”。这个喿字甲骨文里没有，最早出现在西周早期的金文里，于是我判定：甲骨文里没发现喿，并不代表殷商时期没造这个字，只是目前发掘出的殷商甲骨上没这个字。这个金文字形，从造字法和笔画来看，都是甲骨文的“味道”，所以可以认定为殷商时期造的字。我又说：西周早期应该是完全沿袭了殷商文字，到中期才开始改造和新造了西周文字，所以首次出现在西周中晚期的汉字一般应判定为周朝的新造字。但本篇文章中，我将对这个假设进行一些修改。“手”字最早出现于西周中期金文，看那“气韵”就跟殷商文字不同，显得艺术化了许多。正当我想再重复我的上述假设时，却又找到了另一个“拜”字。
图2 拜字的金文
我们发现在西周早期的青铜器上已出现了多个“拜”，且在这个拜字上有一个带五个指头的“手”。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说明了在西周早期就已经有了“手”字。那根据我前面的假设，不就会推断出在殷商时期就有了这手字了吗？
中间插个话：我就不再进一步研究这些字是出现在哪个青铜器上的了，因为青铜器、铭文、金石学又是一个大专业，咱业余研究甲骨文的，可不能再陷进这个大专业里去。
殷商王朝有自己的官方语言和相应的文字，作为边陲方国的周既要讲官话和使用殷商文字，又还有自己的方言。周武王推翻殷商政权后，由于忙着建设“新中国”顾不上文字改革，就完全沿用了殷商文字。周武去世后周公摄政，恐惧留言再三年东征，接着是建设东都成周，直到还政成王，这才有闲暇搞（进一步的）封土建国、制礼作乐。我估计直到这时候，周公才抽出手来做文字改革方面的工作，不但规范旧文字，剔除和更换一部分旧文字，还要新造一些与自己的方言、传统相一致的新文字。文字改革工作需要一段时间，推行到各诸侯国又需一段时间，所以我们看到的文字变化大都出现于西周中期。
这个拜字是什么意思呢？一般都认为是两手着地的一种礼仪，初出现于西周早期，唯有《汉字源流字典》认为，它是由另一个双手举禾献给祖先或神的甲骨文字演变过来的，见图3。
图3 拜的字形演变
从图3也可看出，表示手的字或构件，在殷商时期就是“又”且没有“手”，直到西周才有了手字。手字是什么意呢？除了做名词外，在古汉语里还是一个动词，义为“手持、拿着”等。于是在汉字演化过程中，西周金文的手，除了变为楷书里的独立的手字之外，还演变成了一个偏旁：扌。
图4 扌的字形演变
我还有一个假设：西周时期，由于文字只在王室和诸侯国的贵族中使用，主要用于占卜记录、官诰、公文、历史记录等少数事项，文字与口语不怎么搭界，所以字词的需求量不多。孔子“有教无类”之后解放了文字，文字需要涵盖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众多口语都需要用文字来呈现，于是从春秋末起，尤其是到了战国，文字就开始“乱”了起来，并进行了大量扩充，这其中用到的最多的造字法就是“形声”。
第七讲里我们讲到了基础字喿，并讲了根据喿所造出的形声字噪、澡、燥、躁等，其中的喿为声旁，纯粹表音，跟字义没一毛钱的关系，而口字旁、三点水、火字旁和足字旁则表“形”即字义。
图5 操的字形演变
操=扌+喿。我们前面说了，手/扌既是名词又是动词，所以由它做形旁组成了许多词性为动词的形声字，当然这个操既是名词也是动词，读作cāo或cào。
但是估计会有人提出一个问题：喿读作zào，加上偏旁后的噪澡燥躁的发音都是zao，可为什么操却不读zao而读作cao？这个现象也是需要解释的。西周之前所造的可以作为声旁的基础字太少，无法涵盖汉语的所有发音，又由于形旁更少，它们的完美组合便有限。于是在造形声字时，便无法全都精确地与声旁同音，只能做到一部分音同，一部分音近。
操就是这样的例证。但这却给汉语学习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即你不敢见字读音！如果汉字可以改革为一部分基础字加上严格的形声字，那学习起来就会方便快捷得多，且可由此规律新造许多现代科技词汇。若如此，汉字与字母文字相比，便也不遑多让了。
图6 抑的字形演变
除了这个操字之外，我们在第六讲里还讲了个“抑”字。我说抑是由印演变过来的，一开始印是按压的意思，郡县制之后由于盖官印时有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便借这个动词来表达名词官印，而印的造字义则改用“扌+印”的抑字来表达。
但是细心的读者、观众您发现没有，抑字里的声符不是印而是卬！这是怎么回事呢？
图7 印的字形演变
首先让我们来对比一下印和抑的字形演变过程（见图7和图6）。我们看到，其实在小篆里，印和抑已经不一样了，尽管都是“爪+巴”。作为名词的印，那个爪在巴的头上，义为从上往下按压，这像盖官印的样子；而那个不带手的抑则是爪在巴的脸的正前方，义为抑制。当然抑的“说文俗体”就已经给印加了个手旁，变成了“扌+印”。其次我们发现，“扌+印”变为“扌+卬”出现在隶书体，那就是说，从隶书开始就把抑给写错了。即从小篆变汉隶，汉字又出现了大面积的错写，以至于我们现在的汉字根本就说不上是象形文字了。这是汉字难学的另一个原因——只能死记一个个几无意义的繁杂符号。图8 卬字的小篆
这个卬（yǎng，áng）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是小篆至多是战国时代的新造字。它的左边是一个站立的人，右边是一个跪着的人。跪着的人要抬头仰望站着的人，所以是仰的意思。根据卬造的形声字有仰、迎、昂等。
这个卬字的出现，估计跟从秦国开始的中央集权和人格贬损有关。在朝堂上，大臣要向皇帝跪拜，下级要向上级跪拜，就是那个新造的“迎”字，也因为是下级要跑出大老远去跪接上级所以才用了个“卬”旁。
再比一比我们在第六讲里讲到的“卿”，更可看出专制体制对人性的摧残和对人格的侮辱。图9 卿字的甲骨文
在殷商直至西周时期，大臣尚能跟国王平起平坐，围在一起吃火锅，其乐融融；而到了秦朝专制皇权时期，火锅没有了，且还得跪着侍奉站着的皇帝或上级。当然篆体卬字里那个站着的皇帝还是长长地伸出了手的，意思是赶紧上前相搀：“爱卿平身，爱卿请起！”可我们现在楷体的卬呢？上级不但不伸手、头昂得高高的，且还伸出了一只脚，是希望下级都来捧臭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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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王员外讲解甲骨文（第九讲）发布于2023-03-05 10:38: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