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谷神不死？探<老子>之浴》一文的最后，我勉强解释了一下处于今本《老子》第六章里的“用之不堇”的堇字，说它是“少”的意思。后来我又继续思考、探索堇的甲骨文造字义，发现在甲骨卜辞中，堇与熯是同一个用法，都指天旱、旱灾（堇与熯的甲骨文字形，请点上面的标题链接查看），而堇的甲骨文是一个双手交叉（或捆绑）于腹部、上面有一个口的正面的人，熯则是在这个堇下面有个火。
大多数人认同的解释是，这是焚人牲祈雨的一种求雨仪式。但是我觉得，这个堇也应当有个更具体的说法，即他是个什么身份，或这个形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在《这个女子不简单，每被吊起来烤》一文中顺带写了两个下面有火的字：烄与赤。赤的甲骨文是上面一个正面的人、下面一个火，这是个最普通的成年男性；烄是下面一个火，上面一个双腿交叉的人。我写这篇文章时尚未注意，现在才觉得这个交应该是一个特殊仪式上的特殊姿势，也许就是盘腿而坐。堇这个人的双手也许不是被捆绑的而是自己交叉于腹部的一种特殊姿势，上面的口也许表义“向天祈祷”，也许表义这个人是“兄”即家里的长子。这种“焚人牲祭天”仪式到底存不存在，或是不是只焚奴隶而不焚祷告的人？我认为是值得探究的。这就像曹操的割发代头一样，焚人牲时是真在火上烧，而焚贵族时，只是象征性地在前面而不是身下生一堆火。这样我们就能解释清熯与烄的甲骨文造字义了。由于熯是一种祈雨仪式（甲骨文中通常省略下面的火写作堇），所以也就被引申为干旱、少雨（当然也少收成）之义，后来的人进一步把堇理解为缺少、稀缺，到《说文解字》时竟然理解成了黏土。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干旱时黏土地上开裂得最厉害，显得非常恐怖，且黏土地上很难长好庄稼。我以前觉得有些带堇的字显得莫名其妙，比如勤，但若把里面的堇理解成黄黏土地就豁然开朗了：在干旱的黏土地上出力种田才是真正的辛苦、勤劳啊。我解释“谷神不死……用之不堇”里的堇就是个堇字，意思是缺少、稀缺。但是在今本《老子》五十二章中又出现了个“终身不勤”，在帛书中写作“终身不堇”，这个堇应该怎解呢？根据上下文，我认为解释成勤即辛劳更通顺。上面用了八百多字总算把以前没解释清楚的堇字给说清了，但同时又引出了一个兑字。今本《老子》第五十二章里说：由于《周易》里也有兑卦，加上平时能见到许多含兑的汉字，所以三十多年来我总想真正弄懂它，而从未深信过各种书上的解释。现在我业余爱好甲骨文，看来是到下决心解决它的时候了。
图1 兑的字形演变
对于兑的甲骨文造字义历来众说纷纭。严谨的学者认为说不清、猜不透，绝大部分专业或业余研究者认为是“悦”的本字：上面的八会意咧嘴笑或是嘴角上面的法令线，中间是开口笑的口，下面是人——这样说的话，兑就是个上中下结构：兑=八+口+人。
另有个别人认为兑=八+兄，还有个别人认为兑=公+人。为了彻底弄清兑的甲骨文造字义，同时也为了普及甲骨文知识，我现在就适当地展开来说一说吧。
图2 公的字形演变
公字是有甲骨文的，且由于是常用字，所以从甲骨文到汉隶，中间的过渡字形都能找到。比较有意思的是，它在春秋时分成了三种写法（见图2），一种是殷商和西周的延续，八下面一个口，逐渐演变成为我们现在使用的公；一种是是八下面两个口；一种是八下面一个曰。
在《刺与剌傻傻分不清？》一文里，为了解释柬字里的那两点，我说那两点是个“八”，在古文字中，“八”是“分”的意思，像一双手左右分开。那么公的甲骨文里的八也应该是分的意思，问题是八下面的口代表什么，却有不同的看法。
图3 公字的甲骨文
通常人们都把这个口理解为盛东西的器皿，意思是器皿里有东西，由八平均分开，因此是公平的。
我则不这么理解。我认为八下面的口就是个说话或发号司令的口，口的这种用法在后和司里已经被证明了，见《后羿的“后”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有前羿？》。既然司里的口可以是发号司令，公里的口就不能是发号司令了？如果是，那么这个公就好理解了：公的造字义是动词指挥分配财物和名词指挥分配财物的人。殷商奴隶社会或更早，打猎、打仗等得来的东西是要在有资格的人里面论功分配的，那么由谁来指挥分配呢？这个人一定要德高望重，在族群里德高望重的人一定比较年长，于是德高望重且年长的男性就被称作公；可以指挥分配财物的一定是有权的，所以后来西周的公是第一等爵位，如周公姬旦；八除了是分的意思外，还代表数字八，西周甚至更早时期实行井田制，井田就是把一块地分成井字形的九块，八家各自耕种周围的八块私田，中间一块由大家共同耕种，收成归封建主，于是这块共同耕种的土地就叫公田，公也就有了公家、公共的意思；由于指挥分配的是德高望重的长者，所以大家就觉得这种分配很公平。我这样解释还行不？但偏偏最权威的《甲骨文字典》和《字源》不这么解释，他们认为公象形瓮，是瓮的初文。若公的甲骨文是我所理解的这个意思，那么兑就不可能是公+人，因为这属于毫无意义的组合，不信你仔细推演一番试试。既然不是公+人，我们再来看看兑会不会是八+口+人，即会意开口笑的人，即悦的本字。这个解释是为大部分学者所接受的，我之所以不接受是因为我非常推崇的姚孝遂老先生不接受，为了节省笔墨，我把《字源》里的一段论述直接剪切过来，供认真的读者去审辨。
图4 《字源》对兑字的解释
《字源》里的这段话简单说来就是：从字形上看，兑像悦，但在甲骨卜辞中，兑都用为“锐”即快速之义，即使是在西周、春秋诸文献中也没人把兑用为悦义，所以兑的甲骨文造字义很难是“开口笑的人”，即兑不是悦的本字。
对于兑的造字法，我前面一共罗列了可能存在的三种情况，这就排除两个了，咱再来看看兑有没有可能是“八+兄”。
图5 兄的字形演变
兄的甲骨文构型一目了然，是人上一个口。但其会意逻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字源》比较谨慎，说“构型不明”；《汉字字源》等说会意哥哥可以随时命令弟弟妹妹去干这干那，所以给它安了个大嘴；《汉字源流字典》说兄与祝同源，祝的甲骨文是一个人跪于示（祭台神主）前张口向天祭奠祷告求福，这是个祭祀时主持祭礼念颂词的人，省去示就是兄，会人张口向天念念有词有所祷告求福之意。但是《甲骨文字典》斩钉截铁地说（大意），兄是站着的，祝是跪着的，在甲骨卜辞里用法完全不同，所以站着的人上面一个口是兄，跪着的人上面一个口是祝。
图6 祝的字形演变
从图6可以看出，祝就是一个跪着的人，上面有一个口。但这个口是会意念念有词向神祷告求福的吗？
我想来想去还是赞同这是一张对弟弟们发号司令的口，因为我前面（包括以前的文章）说了，后里的口是王向所有臣民发号司令的，司里的口是官吏们向手下发号司令的，公里的口是管财物分配的人向干具体活的人发号司令的，那么兄里的口是向比他小的弟弟们发号司令的也就毫无违和感了。当然，我不认为兄也会意像妹妹们发号司令，因为妹妹一旦长大比如到十七八岁就该嫁人了，不需要他指挥着干这干那。因此我最终认为，兄的甲骨文造字义是在家里对弟弟们用语言约束甚至发号司令的人，即哥哥。那么祝里的口可能就是指兄长的口，尽管他也念叨，但这个口却不表义向神念叨，而只是表义有口的兄跪了下去。在家里主持祭祀仪式的通常是兄弟中的老大，而祝的意思就是祷告仪式上的男性主持。因此，祝的甲骨文造字义应是在家或家庙里主持祷告仪式的长兄。另外再“交圈”一下，我一开始说堇字里的口也许表义家里的长兄代表全家在火堆前行礼祈雨，现在来看也有一定的合理性。解决了兄，就不得不来解决“八+兄”的兑了。正当我无路可走时，突然想到它是不是表示国王的长子被分封出去的意思？想了一夜也觉得尽管不甚完美，但已无计可施了。于是就暂时定义如下：兑，指国君的儿子中被分封出去的兄长，或会意国君把已经长了的儿子们分封出去。下过定义舒了一口气之后我才哑然失笑，这个想法应该是受到了过去看过的《当代新说文解字》的启发。这本书（我都是在网上看的）在同类图书中属于特别能别出心裁、标新立异的，它对许多字源的解释都显得一本正经地荒诞不经，但正是这种不尿前人的冲劲，却使它在好几处歪打正着或出奇制胜。对于兑的解释，我认为它基本上是正确的。它说，兑的造字义指“哥哥从家中分出去另过”！我之所以把兑理解为被分封出去的王的长大了的儿子们而不是普通家庭里的长大了的儿子们的分家另过，是因为在商代，文字是为贵族服务的，劳动人民的这些家务事，可能还不至于能让他们专门造一个独立的字出来。另外那时王位是兄终弟及而不是父死子继的，所以给长大的儿子们一块封地，应该是比较好的做法。被分封出去的王子，终于可以独立自主且也财务自由了，心里美滋滋的，这就是悦。
分封这样的大事需要充分讨论，还需要向各有关当事人进行解释、阐明，于是又有了说字。王子到了自己的封地，需要先巡视一遍，看看宫殿、街道、乡村和祭天祭祖等的场所，俗称“认认门”，于是就有了阅字。如果分封不公，哥儿几个可能要抄家伙打起来，你争我夺，于是就又有了敓（duó）字。因怕夜长梦多，分封的事要快速决断，且一旦表决通过，这位老兄要快马加鞭地赶往封地上任，于是有了锐字。尽管羽翼已丰，可以在自己的独立小王国里作威作福了，但还需按时向宗主国送粮送礼，有时还需派兵，于是有了税字。其他如涚、帨、裞、挩、祱、?、侻、娧等就不再推演了。说兑的造字义不是悦而是王子分封，还有一个旁证。那就是在殷商卜辞和西周金文、春秋战国金文和文献里，兑都不是悦的意思，且都是锐（迅速）和阅（检阅）的意思。从王子分封义可以引申出锐和阅，可见我的定义是能站住脚的。许多人都说，兑为泽。但兑为什么为泽，却没见谁说清楚过。我读经典时之所以常常暗暗哂笑，是因为中国古人没有严格下定义的习惯，大都是概念不清就来个霸王硬上弓的判断，这种思维逻辑只有小孩子的水平，所以缺陷、错误很多，后人却把它当成了宝贝抱着猜谜，猜来猜去居然猜成专家了，到处满嘴跑火车，把没读懂过经典的业余爱好者们唬得一愣一愣地合不拢嘴。好在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帛书周易》，让我们得以一睹与传世本《周易》不同的面貌。在帛易中，兑被写成了奪（简化字为夺），奪的造字义为丧失（到手的鸟飞了，通俗地讲就是“煮熟的鸭子飞了”），而不是我们现在常用的“强抢”义。但我们前面说了，表义争抢的古字是敓，是几位王子拿着擀面杖在家里争封地。这里不妨把敓的古字形拿出来看看。图7 敓的字形演变
春秋战国以至秦汉，人们在写字时出现了几种不同的变态。一是假借字横行，主要是同音通假；二是喜欢在字上加笔划，把简单的字写得很复杂，以表现自己有学问；第三是简化，原因是抄书的人嫌复杂的字难写、影响抄书速度，于是就把复杂的字只写一部分关键构件，反正也没人认真看，或者这就是个陪葬品，糊弄鬼不会被惩罚。
基于上述原因之一，敓就被奪代替了，原来表义丧失的奪取代了敓也表争抢义了。按照这个思路来理解，《周易》里的兑卦原来应是敓卦，传世本偷懒少写了个攴（pū）变成了兑（上述原因之三），帛书本换了个通假字变成了奪。不服你拿《周易》仔细看看，爻辞里的兑一旦换成抢夺的夺，是不是就意义简明了？这个少写了的攴我还得再补一个古文字形，不然有些读者会不知道简化字里的反文旁攵原来写作攴。图8 攴的字形演化
同样的，《帛书老子》也与今本《老子》有很多的不同，其中就有这个兑字。帛书甲本写的是“塞其悶（这个字我打不出来，只好用悶代替，其本字是悶的心上还有个二）”而不是“塞其兑”。
我们首先看“塞其兑”有理吗？从上下文意看，这个兑字当为孔洞、窟窿之类的，因为闭的是门（闭其门），塞的就应该是窟窿了。果然，今本注家都把兑解释为“口”并引申为孔穴。
但通过前面的详尽分析，兑是成年的王子被分封，怎么都不会引申出孔穴、窟窿的含义来，所以《老子》原作者的写作本意，一定不是兑而是个其他什么字。
其他什么字呢？帛书甲本写作“悶（心上还有个二）”，整理帛书的人认为这是抄书的写了个错别字，本应是个閲即阅字，而阅在先秦时经常被当做穴的假借字用，比如宋玉赋里有“空穴来风”，到庄子那里就变成“空阅来风”了；在诗经中，《曹风·蜉蝣》里的“蜉蝣掘阅”也应该是“蜉蝣掘穴”。
所以《老子》“塞其兑”的兑原来应是穴，穴被假借字閲所取代，今本《老子》的最初抄写者之一图省事把閲简写为去掉了門的兑，而帛书甲本的抄写者则是把閲错写成了悶。
最有意思的是帛书乙本，它把这句写成了“塞其蜕”。看来在帛书乙本之前就已经有人把閲改成兑了，从而才使帛书乙本的抄写者画蛇添足给改成了蜕。
这算把标题上的意思都掰扯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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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重解《周易》的兑卦和《老子》的塞其兑发布于2023-03-05 10:39: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