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喝酒，近几天我晚上会翻看尹振环老先生的《帛书老子再疏义》。尹先生耗费三十余年的时间精力，根据帛书《老子》甲乙本，参考楚简《老子》、及河上公本、严遵本、王弼本、傅奕本、范应元本，对今本《老子》进行了颠覆性的批判，其大开大合、细致入微、广征博引、灵光乍现，令我非常钦佩，每每击节赞叹。
终于有人从源头上全面准确地揭开了《老子》的神秘面纱，让几十年来根据“假《道德经》”信口开河以售其奸的新神秘主义者们露出了墙上芦苇和山间竹笋的马脚。但是我也发现，尹先生在“炼字”方面还有一些值得商榷处，原因是他对汉字的理解，主要是基于战国以至隋唐先贤、注家的解释，而那些解释又往往不太一致甚至风马牛不相及，在我这个甲骨文业余爱好者眼里，对于一个字，可能过去所有的解释都不十分准确，尹先生身处这个封闭的系统内，当无法摆脱体系本身的局限性，因而其对个别字词的理解和解释也是不精确的，甚至是错误的。我不揣冒昧，就在怀疑中展开自己的钻研。比如今本第四十一章中的后半部分，尹先生把它厘定成第五章。这一章中尹先生的文字释义，我有几个不同意处，也与过去注家的理解不一致。但我不是《老子》专家，也无意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所以就不写出来了，我只从甲骨文的角度，把里面的两个字提溜出来做些说明，并求教于方家。大白如辱，广德如不足，建德如媮，质真如输，大方无隅，大器慢成，大音稀声，大象无形……先说明一下，我之谓“今本《老子》”指的是我自己手头上的江南文化书院黄山分院徐澎、刘浩两位专家注译的《道德经》，可能与别的版本稍有出入，但估计不会造成误读误解。有人一看就会说：哇呜，媮是偷的异体字，这俩应该算是一致的，我不但不这么认为，也与两方注者理解得稍有不同；第二个字我赞同用“渝”而不赞同用“输”。无论是偷、媮、渝、输，其基础字都是俞。从《说文》开始，许多学者都认为俞的造字义为“凿木为舟”或其相关义；有人认为是“舟行水中”之义；我非常佩服的廖文豪先生则认为它是“一艘船顺着水流轻快地向前滑行”。以上解释我都不确信，所以深藏在心里好几个月，希望有一天能迸出灵感。
图1 俞字的金文
俞在金文里出现过好多次，我按照时间顺序进行了简单的编排，见图1。从各个字典上看，大家的解释都是基于其西周和春秋时期的字形，而对商代晚期的字形选择性无视了。尤其是廖文豪先生，他特别看重图1的最后两三个字形，从后两行的字形来看，右边的部分当然像个表示方向的箭头和水流，左边一个舟字，这岂不是会意一叶扁舟轻快地前进？再看由它为基础造的“愉”字，是不是心情轻快的意思？
之所以一直咬牙不信，是因为我认为商人造字不会这么“绕”！他们一般只造意思明确的名词和动词，偶尔也有个形容词，但像廖先生所说的“一艘船顺着水流轻快地向前滑行”这么复杂的东西，殷商人是不会去造的，且在当时也毫无必要。好在我又找着了俞字的甲骨文，尽管只有两个字形，却对我的启发非常大。图2 俞字的甲骨文
图1的前三个字形和图2的第一个字形对我的误导非常大，因为我总在想舟以外的那个构件是“亼+十”。关于亼字，请参看我以前的《今：口齿噙香对月吟》；关于十字，请参看《我学问浅，您可别蒙俺》。
当看到图2的第二个字形时，我想，哦，一开始造字时可能并不是“亼+十”，而是另一个很简单的象形会意符号。会意什么呢？我又盯着图1的第一个字思考，等着灵光一闪。突然我就想到了这个符号可能是会意“尖头船”，即现在我们看到的最前面的船身是呈锐角形状的各种船。我有理无据地猜想，一开始人类可能是坐在一个大木头上浮水过河（那还不叫船），后来用大木料挖成了独木舟，再后来就做成了木筏和箱子型的船，这个两头一般宽的箱型船就是舟。不信您看舟的甲骨文。图3 舟字的甲骨文
图3舟的这个样子，不用我说大家也能看出是个长方形吧？
后来不知是谁发明了前头尖后头平的船，有可能是穿梭于地中海上的腓尼基人。船的前头变成锐角形之后，水的阻力就小得多了，于是这种船就有了很大的速度优势，从而很快在旧大陆传遍。当这种船型传到东亚后，商朝造字人一看，哇，这个好，必须单独给它造个字，怎么造呢？原来已经有了舟，这种新式船首先是个舟，于是就有了偏旁“舟”；它与传统舟的区别是前头变成锐角形了，那就用个∧或▲来表示，三角形下面的那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我猜测是个压舱石，而金文字形里改成的那一粗竖则是为了指明船行的方向。于是我这里就可给俞下个定义了：首先是（速度）快，速度快就是好，且是比原来的船更加快；航行时这速度一定能超过老式舟，于是就有了超越义；另外这是一种革新啊，所以俞也是变化的意思。新船比旧船更快，这就是愈；新船超过了旧船，这就是逾；摇这样的船真拉风，心情大好，这就是愉；你那辆破车跟我比，不行，你肯定输；但车走陆路、船行水路，加起来才能长途转运——输；因为有了这种新式快船，水上的实力对比、活动和景象都被改变了——渝，或者说水上的俞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变化；发烧咳嗽以为必死所以食不甘味，没想到原来是个自限性疾病，卧床休养几天居然好了，心跳有力且心情大好，自愈了；我这块石头可不是普通的玉，比你那块强多了，还崭新，所以要有个新名字——瑜；你普通人说话只能是曰或说，我这么高水平、高层次的人对你说话那得称谕；至于一种落叶乔木为什么被称作榆树，我这榆木脑袋实在是不想再转圈去想了。由于《说文》小篆里只有媮没有偷，所以大家都认为这俩是异体字。但我在《汉典》网站查了一下，在小篆之前只有偷而没有媮，媮是小篆才有的。那怎么解释才算言之成理呢？我以为，一开始（战国时代）只造了个偷字，意思是行动像俞一样快的人。这不是飞檐走壁、眼疾手快的小偷吗？不知是哪位老道学想让女子们都谨遵妇道，尤其要温良贤淑、举止优雅，于是就给那些毛手毛脚的妇道人家造了个媮字，意思是举止像俞那样轻快的女子。轻快又滑坡到轻佻，举止轻佻必然勾引野汉子，行那苟且之事；当然这种事不能大摇大摆，只能暗地里瞒着人去做；这样的女人当然会被左邻右舍轻视啦，当面说话时也会不自觉地轻薄起来。这些就是媮在封建社会里的引申义。
知道了偷与媮的区别，我们再来看《老子》里的那句话。今本《老子》第四十一章，里面的句子都是使用一对反义词的，比如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媮呢？这里的“建”应该是个形容词且为褒义，理解成“健”是最贴切的，那么“建德”就是健康、刚健、光明正大的德，与此相对应的不可能是小偷偷东西的偷，那就只能是“暗地里瞒着人去做”。因此这句话必然只能是建德若媮——光明正大的德却好像是暗地里背着人的德。质真若渝/输呢？质为本质、品质之类的意思，真为纯真、本性、本原之类的意思，本质纯真的反面是什么呢？不会是失败、运送之输，只能是改变了、弄混了的渝。因此这句话必然是质真若渝——本质纯真却像本质改变了一样。这样一对一、硬碰硬地翻译经典而不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肆意改写，才是那些国学大师们应该做的。您说呢？各位看官，别忘了点个“关注”再走哈，传播中华古文化，泽济苍生，功德无量！！！甲骨文转换器、甲骨文图片，甲骨文汉字对照表大全、传播中华古文化，泽济苍生，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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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老子》的“建德若偷、质真若渝”与造船发布于2023-03-05 10:39: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