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时刻话二胡

在乡间,有一座老房子,结构复杂,因而光线不好。天井、回廊长苔，房间伸手模糊可见五指。房子里住的曾是大户人家，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大人们先后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了一位十五岁的少年。从母亲远嫁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少年不再说话。在大家担心的目光中少年寂寂无声地活着。古怪的传说和不说话的少年，令这一座房子充满了神秘，骇异中，鲜有人敢来。

有一天，漫天乌云遮住了天光，大雨欲来。大风把满地的落叶吹起，屋檐瓦片的缝隙发出哨响。人们闭户不出。突然，一道琴声如一片叶子在风中飘拂，忽远忽近，定神再听，有人在拉二胡。风中的琴声艰涩挣扎，渐行渐歇，一段段长长的纠缠，仿佛在寒冷中颤抖，在哭泣中失守和坚持……

善文者的脑子里冒出了“呕哑嘲哳难为听”一句。

仿佛结束了崎岖的山道，进入了一马平川的原野；仿佛黑夜过去，迎来晨曦。随着一阵阵的长弓推拉，在“如泣如诉、酣畅淋漓”的形容中，大家惊讶地发现，大雨没来，天光回复。

琴声从少年的家中传出。

从此，少年的琴声，穿过巷道、屋顶，在原野上飘荡。少年开始了独自的生活，像一个大人，种菜、养鸡，母亲还托人送来阿旺——一条雪白的小狗。他拉琴的时候，阿旺就会伏在他的脚边假寐。他仍然不爱跟人打交道，每天更多的时间沉浸在琴声里。

他思念父亲。父亲在的时候，家里种着几十亩地的花生，开着一间油坊。花生种在几里地之外，收花生的时候，大家早起，带着干粮，带着老茶婆（茶叶）煮的茶，推着木车到坡边。父亲种的花生是那么结实饱满，坚硬的壳，淡粉色的花生米，嚼在嘴里，乳白色的汁液让人兴奋。宽阔的晒场就像是一个烤炉，夏季的艳阳几天时间就能把花生晒干。广袤的土地上种的全是花生，花生一干，油坊就开始榨油，父亲同时为本村以及邻近村的的乡亲榨油，收取微薄的劳务。油榨是一棵掏空的大树干，花生炒熟碾碎后，做成麸饼，叠放在油榨里，用大锤不断地把杄木打进去，把油从麸饼上榨出来。当油徐徐流出来时，村子里无处不闻芬芳，村人聚拢庆祝，老人haizi/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孩子，热闹非凡。父亲喝着小酒，满面红光。近些年，家中不断添丁发人，且连年花生丰收。每年榨季是父亲最忙碌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高大俊朗的父亲为什么一觉睡去却不再醒来？

他思念和怨恨母亲。母亲的脚是三寸金莲，不善农事，长年在家里织布和打理家人的饮食起居。屋里,母亲永远都在，无论何时回家。锅里,总有吃的，或稀饭，或红薯，或芋头，母亲做的萝卜干，吃在嘴里脆蹦脆蹦，又香又甜。母亲从不高声说话，即使生气，即使受了父亲的责骂，总是脸带微笑。特别是夏天的夜晚，父亲在竹林里拉二胡，琴声像清泉在小溪里缓缓流淌，清澈的水里有斑斓的鱼儿在游动，母亲在灯下捻线, 脸上的微笑如此安祥舒心。父亲是那样宠爱母亲，少年几次无意间见到，父亲离家前，用他的大手捂住母亲的半边脸庞，在母亲的耳边说悄悄话，母亲则一脸娇羞。然而，这样的母亲，父亲不在了为什么就要改嫁呢？

他思念兄弟姐妹。三个姐姐陆续出嫁，花朵一样的姐姐，十八岁不到就出嫁的姐姐，她们在他乡在他家过得好吗？三个姐夫都是青春年少，可是他们要担当的东西那么多。姐姐们已许久不来家里。

他思念母亲带走的年幼弟妹，八岁的弟弟，头显得特别大，五岁的小妹总是那么乖巧，喜欢听他拉二胡。在新的家里，他们会得到善待吗？

想着这一切，少年一次次泪湿衣襟。母亲走时要带他同去，哭着求他同去，可是他，既舍不得母亲，更舍不得这个家，他知道，这座老房子里有许多东西，首先他放不下父亲，父亲五十多岁的人生也饱含血泪，父亲的父辈——父亲母亲以及兄弟，都不能长寿，令人唏嘘；父亲的两个弟弟出远门，一去不回，至今音讯渺无。

少年在这座老房子里落单，微薄的光影中，半醒半梦中，仿佛先辈们交替出现，来得最多的是父亲，有时坐在他的床头，有时站在门口，从不说话。少年夜里惊醒，汗湿衣衫，守着如豆灯光，周遭一片虚无，无人诉说。

又一日梦里，看见父亲把一样东西放在他的床头就走了。醒来，看见了墙上的二胡。这是父亲的二胡，父亲原是读书人，只因家道所迫，不得不去精通农事。但是父亲经常会在午后，或有月光的夜里把琴，父亲的琴声，撩拨了少年的混沌。原先不能完全明白父亲的琴声，而今，经历变故和生离死别，少年知道，父亲的琴声是一种诉说，在哪无比欢喜而舒畅的调子里，他深情地倾诉着对妻子的爱恋和依赖，对孩子的挚爱，对美好生活的预期；在苍凉而沉静的长调中，他也许在思念，也许在哭泣——悠长的思绪如长云飘过。有琴没谱，少年操起父亲留下的二胡，用琴声诉说自己内心的语言——愁肠百结，长歌当哭，天马行空，鱼翔浅底，春和景明，百鸟齐唱……说尽心中无限事。

  日复一日，晨昏相替，年复一年，四季如期。十八岁的少年背着二胡出门而去。

少年在漂泊中，琴声引来美丽的姑娘，开始了他浪漫的爱情和多彩的人生。

最热切的诉说，能春风化雨。最深沉的表达，总会找到知音。最美丽的语言，能让心灵飞翔。

八十年后，那位少年依然在月色里把琴，琴声随着如水月华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