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了的物事，回忆起来未必都很乏味。细数起来，虽不是津津乐道，但它的兴趣点还在，像一块牛皮糖，咀嚼起来，绵甜里带点滋养。
乡村，空旷，寂寞。
最响亮的声音，该是鸡鸣狗吠。尤其是黎明前公鸡的那一声长鸣，悠悠扬扬。
冬天，乡村愈是静了。一声犬叫，就会传遍村里的角角落落。
一个带着唱腔的声音，在村子里响起…
锔盆子，锔碗，锔一一大一一缸…
清澈的声音过后，便会传来一大堆haizi/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孩子们的嬉笑声，接着便是村妇与匠人的招呼声。
这样的情景，太久远了。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
我要讲的匠人，也已经消失了。因为，现在的生活中，人们再也不会因为一个盆碗的破碎而惋惜。
而我小时候不是，大人们会因为孩子们打破一只碗而轮起巴掌，狠狠地打在他们的屁股上。
大人自己用坏了一个面盆，会心痛的落泪，会自责自己的粗心大意。
年头久远的水缸。已经传用了几代人。当大缸出现裂痕时，大人们就盼着锔缸的匠人快点来了。
走村串街的匠人，耍的是手艺，靠的是口碑，能在这个行当立住脚，没有两下子不行。有句老话说的好：“没有金钢钻别拦瓷器活。”说的就是干锔活的匠人。
锔匠的主要工具，是一把手工钻。钻杆是硬木质，拉动钻杆的皮条，是韧性大的牛皮，拉动皮条的是钻弓。钻杆底部装上钻头，根据锔活的类别，选择大小不同的钻头。钻杆顶端部分，有个可以转动的支点，支点上装着巴掌大小的盖头，当钻弓拉动绕在钻杆上的皮条带动钻头转动时，可快可慢，可轻可重，这就要看锔匠的手艺了。
老匠人，都有老主顾，这家的锔活，非他来不锔。等得是匠人的手艺，当然也有他的人品。
为什么？你看看我说的理儿。手艺人一般嘴皮子利落，能哄的你把活给他，收了活，他干了干不了是他的事。
单说锔活里的锔碗。可锔的碗，不是粗瓷大碗。是细瓷，主家舍不得扔掉的原因，无非是祖传，或者长辈喜欢。碗用久了发现一条细细的裂纹，扔了可惜，放上个锔子，还能接着使用。我记忆中，我的奶奶用的碗，就和我们的饭碗不一样，细瓷大花，无论碗形花式应属上品。也记得那只碗上有锔匠放上去的锔子。瓷器上的锔子，是有讲究的，锔匠的手艺，活绝的能给坏了的瓷器增加彩头，不会因为多了锔子添丑，而是增美。所以，锔碗或其他名贵瓷器，必是艺高的锔匠才行。不然听了他的聊说，活干不好是一方面，工钱也不会少要。锔瓷器的匠人得让人信得住才行。
盆和缸，是同类材质。和面的盆小点，天天用。还有大缸盆，是做大事时用。水缸，吃水用的缸。个头大的能盛十几担水。放在户家的外间屋，缸底有一部分埋在地面的土里，牢固是一方面，担来的水，倒进去省力，家庭主妇做饭时舀水方便，大水缸面前小孩子伸手够不到缸沿。缸，离灶台很近。
老家旧户，一口大水缸能用几代人。所以，老旧的水缸，有家庭的传承，也有物品和人的情感。水缸裂了缝，赶快找个锔匠放上几个大铁锔子接着用。虽然和锔瓷器比起来话粗点，但是主家的缸和人有情，匠人心要细质，活也要仔细，每个锔子的大小和间距安排妥切了，主家才会满意。活好，工钱合理，下次有活，还会等你来做。
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你可以评说。
炊烟，直直的升起来，窜出老高才渐渐扩散。开始是一家两家，到了后来整个村子的炊烟，连成一片，飘在云里。
烟草味浓了的时候，灶台前做饭的声响，便从家家户户传了出来。勺子碰到锅底的声，是短促的，但清脆，舀完锅底的涮锅水，勺子放在锅沿上，又是铛的一声闷音。高粱苗子做成的炊帚，弹净锅底的水，灶里的火旺烧着，锅里水气儿蒸发没了。便是铲子在铁锅底上划出来的嚓嚓声，炝锅的香味儿，一下子溢出了农家院子。追随着就要飘远的炊烟。
过去，农家的主妇们，一年四季，在一口铁锅里做着所有的饭菜。平常日子里，饨菜可以稍带主食，现在叫一锅出。大铁锅，是一个家庭做饭的唯一灶具。年久长用，再结实厚重的铁锅也有漏了的时候。最着急的当然是家里的女主人。她们就会想出应急的方法对付几日，缝隙或漏洞小点时，和一点麦面，在烧热的锅上，贴上面糊。粗粮没韧性，所以不用。再就是用自家的“老酱”补上去，凑合用着。心急火燎的盼着村子里响起那声低沉而又浑厚的哟喝声。
补锅！补字的音下压后上扬，锅字随口而出，托着尾音里的嘞声。
挑担的补锅匠，一头风箱，一头炉具，担子两头系着走动时便发出声来的铁片儿。匠人的哟喝声和着铁片碰撞声，在村里回荡。有漏锅的人家，便会喜出望外了。
补锅匠走街串巷不易，这门手艺更不易。无论去那儿，全靠肩挑步行。肩上的重量，多达几十斤重。脚底板子丈量着土路，走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用久了旧了的大铁锅，锅底灰厚厚的一层。清除净了，废时废力，又脏又累。记不全的一句农村俗语“嫁女别嫁补锅匠”的话，就能说出补锅匠的地位和辛酸。可是农村人离不开这些匠人。
补锅的用具，有风箱，火炉，坩埚，砧凳，小锤，火钳，钻子，煤块等用具。
补锅的过程，先安放好连着风箱的小炉子，放入煤块，点燃后，拉动风箱，待炉火正红时，在小坩埚里放几块碎铁片，用火钳把坩埚送进炉火，等待铁片融化。
补锅匠和村子里的人都熟，为了不误活，有时招呼主家，有时用稍大点好奇的孩子，帮他拉着风箱。他好趁铁片尚未融化的空儿，清除铁锅上的烟垢。再利落的匠人，清理好一口铁锅的烟尘，也会黑头灰脸，鼻子里边都是烟尘。大多数人家，都会为匠人准备好洗脸的水盆手巾。爱好的匠人，简单洗几把手脸，却不用主家的手巾，扁担挑子上的破布抹下手和脸完事。
恰好铁片融成铁水，补锅匠利落地将铁水顺着裂缝一点一点地补上去。补好了洞并未算完，还得用粗砂石将锅内凸起的补疤打磨好，然后用细砂纸平整一遍，让补丁的地方，不妨碍锅铲的搅动，最后抹上点泥浆，补的锅再经过试水。主家满意了，便是交锅付工钱的事了。
再到后来，补锅匠人由肩挑到手推车就省力多了。小推车上一边风箱，一边炉具，减轻了劳作负荷。
补锅匠的修补范围也在扩大。这是随着搪瓷脸盆，搪瓷盘碗，喝水的搪瓷缸的出现。还有铝制品的使用。匠人的手艺，有了更好的体现。但是，和补锅比起来就简单多了。比如补铝锅，无须开炉，先清理好破洞处，用自制的铝质补丁铆在破洞上面，再仔细敲打几遍，密合好了就行。搪瓷类的修补，也是这种方法。
补锅匠人，在那个时代不可或缺的存在着。
因为贫穷，节俭过日子，贯穿了我的童年。有些记忆如同烙在心上的印，永远也去不掉这块心痕，直到现在的日子里，我的同龄人们还在崇倡着节俭以养德的做人根本。
磨剪子唻戗一一菜刀！
过去的手艺人里，磨剪子戗菜刀的匠人，应该是技术含量最低的了。
肩上一条板凳，挂着所需用具，在村子里大声的哟喝着。多是在年近了的时候。做新衣，剪窗花，有把磨快了的剪子，省力舒心。添了过年时用的新刀，开刀刃还得等磨刀师傅。
虽说工具简单，但是，也得有粗细石头，一个小铁桶，几条破旧抹布，最主要的是那把戗刀子。需要开刃的钢刀，用戗刀子的力度很重要，均匀用力，刮蹭合适，即不伤刀口的钢性，又要露出刀刃的锋利，还要持久耐用，说起来，还是靠匠人的技术。
磨剪子，也考验手艺。用久了的剪子，刃不快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连接剪子股的中心轴的松动，影响裁剪质量，也不好使用。磨剪子时，匠人拿到手里，就知道毛病在那里，卸开中心轴，先把两个剪子股磨锋利，再把中心轴安装妥当，经过师傅的手，剪子就如新的一般好使了。
年节里，剪出来的窗花鲜活，做出来的新衣合体，这不光是剪子的锋利，更多的是母亲们一片痛儿爱女的心。
年节里，刀在砧板上剁肉切菜的响声，传出院子后，一会儿，肉香，饭香，菜香的味儿，就在年里飘荡。
如今，磨剪子戗菜刀的师傅还在，用具延变成电砂轮，活没过去的细了。哟喝声是扩音喇叭。远没有过去的悠扬。
剃头匠，担起一副剃头的条子，走街串巷。给孩子们剃着四周光亮的帽垫头型。老人们剃完头后，把脸也刮的干干净净。
过去的农村，有些人家，自备一把剃头刀子，给孩子们剃头都是大人自己动手。刀子不快，刮的头皮疼。孩子们小时候，最怕的是剃头。
剃头匠的刀子快，手也轻巧，孩子们都乐意等剃头匠来。
有句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歇后语，就来源于真实的生活。
剃头匠担的剃头挑子，热的一头是个小火炉。干活前，弄好炉子，摆好工具，火炉上放一个黄铜洗脸盆，盆里的水总是热的，随时可以供顾客洗头、洗脸。
剃头挑子冷的一头是个长方凳，可供顾客坐。理发工具，有剃刀、剪子、梳子、篦子、围裙、香皂、等。
有客人光顾的时候，理发凳上一坐，先理发，后刮脸。理发师拿出热毛巾将客人的脸焐热，等到胡子被毛巾焐软，便开始刮脸、掏耳朵。经过剃头匠的剪修刮掏，让人觉得轻松精神，有了这一头冷一头热的剃头挑子，所有的流程都可以在这里完成，非常实用方便。
在我以大点后，就有了手推子的理发师了。一辆旧式自行车，车兜里带着理发工具，盆架和凳子挂在自行车后座上。夏天找个有荫凉的地方，支好车子，摆上凳子，盆架上放上搪瓷盆。就等着顾客来了。我们也从此告别了帽垫头型，也不再受剃头刀刮的生疼得罪了。
我还记得那个有点文气的理发师，姓李，是个从剃头匠人，到理发，剃头，刮脸，全在行的老匠人。
剃头匠人延续到理发师，经过了漫长岁月。而今的理发师，会用剃头匠手法的少了，剃光头，刮脸价格更高了。
远去的岁月里，没了这些匠人的影子，再也听不到匠人们质朴的哟喝声。但是，在那个年代，是这些匠人，给百姓人家添了许多温馨和幸福！
写于二0二0一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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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散文《远去的匠人哟喝声》发布于2021-06-19 15:59: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