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婵菲：缅怀先师蒋若是先生

图一   恩师蒋若是先生（1921-1994）

蒋若是先生是中国知名的考古学家、钱币学家，在秦汉考古和钱币研究方面造诣高深，成就卓著。2021年是蒋先生百年诞辰，洛阳市文物局筹划举办纪念先生诞辰100周年座谈会，作为先生的学生能够参加这项活动，我感到非常荣幸。在活动筹备会上，聆听几位文博前辈情深意切地诉说先生生平事迹和对洛阳文物考古事业的贡献时，我在大学学习期间和走上工作岗位之后与先生相关的一些事情，亦如潮水般涌现在我的心头。现略举一二，藉此缅怀这位为中国考古学和洛阳市文物考古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的老前辈。

1985年9月，我考入洛阳大学文史系文物考古专业学习。学校聘请多位在洛阳市从事文物考古工作的前辈为我们授课，其中年事最高、资格最老、成果最丰的便是蒋若是先生。开学之际，学校首先请蒋先生为我们这些尚不知“考古”为何物的学生作启蒙之讲，听完先生的课，使得原在“文物考古”与“财会”两个专业之间游移不定的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考古专业。后来先生为我们教授《秦汉考古》和《博物馆学概论》两门课程，先生口才很好，讲课深入浅出，生动有趣。从先生那里，我不仅学到了什么是考古，什么是博物馆的知识，也学到了如何做合格文博人的道理和如何做研究的方法，可以说先生是我人生道路上关键时期的重要影响者和引导者。

蒋先生在古代钱币研究方面造诣很深，是《中国钱币大辞典》编委兼《秦汉编》主编，担任河南省钱币学会常务理事。在先生的大力倡导和推动下，1985年9月洛阳钱币学会成立，蒋先生担任学会顾问。在先生的带领下，85级考古班中有几名学生加入学会，并参加活动，我是其中之一。我们有幸跟着先生到中国人民银行洛阳分行观看、触摸到汉晋五铢和唐宋金元等朝代钱币，在实践中学习钱币知识。机缘巧合，我遇到一枚“光中通宝”铜钱，在有限的资料中，我没有查到关于这枚钱币的任何信息，便趁课间的机会向先生请教，先生说这不是中国钱币，回头给你一本书查查。下次上课时，先生果然带给我一本书，我大喜过望，非常感动。这本书是卫月望辑录的《古钱索引》，河南钱币学会于1984年编印的内部资料（图二）。书中的第三部分“附录”，介绍了受中国钱币影响并有一部分同中国钱币混杂流通过的日本、安南、高句丽等国钱币。通过这本书，我知道了“光中通宝”是安南钱币，铸行于阮文惠光中元年（1788年）。蒋先生说，做学问就是这样的，遇到问题要多查资料、多思考，还鼓励我把自己的认识写出来。于是有了我的第一篇文章《由光中通宝想到的》，后经先生推荐，刊登在1987年《洛阳金融》上。随后又写了第二篇《秦半两略论》，在《洛阳钱币》（1988年创刊号）上发表。现在看来，这两篇文章很是幼稚，但先生对我的关爱、鼓励与提携，学生永生铭记。每每看到先生赐予的这本书，他的音容笑貌、谆谆教诲便浮现在眼前，时时激励、鞭策着我，使我不敢虚度光阴与过分松懈。

二  先生大美不自言之

先生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在洛阳市文物考古事业发展、文物的保护利用以及个人学术研究等各方面，都取得骄人成绩，但他为人谦虚谨慎，给我们授课时从不夸耀自己的功绩。先生的学术成果和对洛阳文物考古事业做出的贡献，我是在工作以后陆陆续续听说的，有的是时至今日，方才知晓。

1988年7月，毕业后我到洛阳古墓博物馆（今洛阳古代艺术博物馆）工作。一直以来，我以为兴建洛阳古墓博物馆的首倡者是首任馆长黄明兰先生（2019年我做洛阳古代艺术博物馆馆史展也是这么认为的），新近方知建立一座以历代古墓葬为展示内容的古墓博物馆的提议者是蒋先生，而且这一提议早在上世纪60年代时先生已经付诸实施。1953年，在洛阳涧河岸边发掘一座编号为30.14号东汉墓，规模宏大，保存完整，墓内装饰的石刻、雕砖艺术价值较高。先生见识高远，发掘工作完成后即对该墓采取原地保护并对外开放的措施，达到文物保护和展示利用的双重目的，这种做法在洛阳应是第一次，在当时情境中可谓是意识超前的创新之举。之后又陆续发掘了多座极具保存价值和观赏价值的墓葬，因为这些墓葬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如何对它们进行保护和展示，是先生经常思考的问题之一。经过长时间的思索，蒋先生提出挑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将这些墓葬按年代顺序、集中各个时代的不同形制的墓葬，组成一个古墓群，进而建成一个专题性古墓博物馆。60年代初期，在先生的规划下，首先将30.14号东汉墓和1957年在烧沟村、1960年在王湾村发掘的西汉壁画墓（烧沟61号墓）和西晋墓一块搬到洛阳王城公园涧河桥北进行复原展示，对外开放后参观者络绎不绝。在那样一个年代，先生的这种做法是多么大胆与独特，如果没有对文物事业的高度责任感和无比热爱的高尚情怀，怎么可能想出这种两全其美的方法呢。随后因历史原因，古墓复原计划不得不搁置下来。后来在先生坚持不懈的奔走疾呼与推动下，成立古墓馆的请示报告终于在1984年12月获得洛阳市相关部门批准（图三）。

蒋先生非常关心古墓馆的建设工作，从博物馆基建规划到陈列构想，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问（图四）。

图四  蒋先生视察建设中的古墓馆工地（左三为蒋先生）

图五  复原于洛阳古墓博物馆中的30.14号东汉墓

虽然蒋先生没有参与30.14号东汉墓的发掘工作，但该墓的发掘简报是由他来撰写的（《洛阳30.14号汉墓发掘简报》，《文物参考资料》1955年10期）。此墓简报有9页之多，先生从墓葬形制、建墓材料、砖雕石刻、埋葬和器物陈设等各方面对墓葬做了详细介绍，报告中附有墓葬的位置、平剖面、结构和石刻雕砖及出土器物等各种图片16幅，其中最为出色的是墓顶仰视图。这篇报告即使放在今天来看，也完全称得上是一篇上乘佳作，更不用说在上世纪50年代了，显示出先生深厚的学术功力和严谨的治学态度。先生正是凭着这功力和态度写出了《洛阳烧沟汉墓》这样的不朽之作。

自1959年出版以来，《洛阳烧沟汉墓》被中外考古学界称为中国“汉墓编年学研究的第一部著作”，被奉为汉墓断代与研究的圭臬之作，其价值与意义自不待言。自2012年我开始关注洛阳西汉画像空心砖及空心砖墓的问题，由于考古发掘的画像空心砖墓数量极少，一直以来画像空心砖墓的形制、画像空心砖的出现时间、空心砖的制作工艺等许多问题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洛阳烧沟汉墓》中有28座空心砖墓，先生根据形制和出土器物对空心砖墓进行分型分期研究，同时对空心砖的形制、装饰花纹及制作工艺做了深入细致的研究，提出了独到而精当的见解。所以，《洛阳烧沟汉墓》是我时常翻阅的案头之书，但在这里我想表达的是一份深深的遗憾之情。每次翻看《洛阳烧沟汉墓》，我都会想，如果这些空心砖墓中有一座画像砖墓那该多好啊。那样的话，以先生的学术修养和研究功力，有关洛阳西汉画像空心砖墓的诸多问题恐怕早就解决了。

时值先生百年冥寿，以此短文缅怀先生。

先生功绩，世人铭记，

先生风范，万古长存！

作者系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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