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亘古,一眼“万”年。贯穿八千年时空的“天地同和——中国古代乐器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幕。

音乐是时代哲思的物化,乐器是音乐的载体。将各个时代中瞩目的乐器汇集于同一展览,意义已经远超单纯的器物展本身。它是整个中华文明进程的缩影,亦是不同时期历史风貌的再现,是文墨传载与历史真相的碰撞,亦是一场精世界的溯源之旅。


一、天地同和,哲思归处是家园


展览入口处,巨屏的人文山水图,以视觉体验的方式呈现出老庄哲学追求的理想境地,将观众直接带入到“天地同和”的哲学意境中(图1)。


图1  “天地同和——中国古代乐器展”入口处

 

 “乐者,天地之和也。”中国古代乐器的演化历程,承载着中国历代音乐的变革,也勾画中国古代哲学的轮廓。

箫与埙、钟与鼓,古人将淳幻、空灵的音响视为乐声,是将承载天心人心的内涵赋予音乐,“吾心即宇宙”。宇宙万物都蕴含着自己的韵律与节奏,人心参悟音乐,便是参天地之造化

远古时代的礼乐风俗,经商周演化为礼乐制度,即为雅乐。春秋时更是将其进化为礼乐思想。自儒学,这种祭天礼神、与天地沟通的雅乐形态一直被帝制时代统治阶级利用,历经朝代更迭,雅乐在统治阶层的护佑下,不断得到编制与内容上的扩容。

展览以隐含的线索呈现了雅乐从进化到消亡的演变:在商初石磬上方,以引文“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的形式,介绍了雅乐“始于柷,终于敔”的起止形态。在展览尾厅处,展示了故宫博物院珍藏清朝卤簿鼓吹乐队的起止乐器“柷”与“敔”(图2)。



图2  雅乐乐器“柷”与“敔”

 

这是起源于远古人类原始劳动的乐器,曾宣发着内心自然涌动的生命激情。在等级制度愈加森严的禁锢里,它们与心灵本真的热忱相行渐远,居庙堂之高,却难怀江湖之远,不食烟火地鸣唱着的礼教桎梏。虽置身于燕乐、俗乐相继繁盛的历史洪流,却与初衷背道而驰,终化为一具空朽,伴随帝制退出历史。而那些身历百代演进的心灵之声,在新兴文化的浪潮里,终于迎来恣意绽放的春天。

心灵的原始诉求是人类的天性使然,亘贯古今。先哲早已洞察了天地玄机。万籁和鸣,此所谓大音;“天人合一”,即入太和之境,此所谓希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无声处即是万籁共鸣。心灵归处,有无相生,音乐艺术本该万千流变。

 

二、悠远历史,曾经沧海方为水


展览以“雅乐—燕乐—俗乐”三个音乐历史阶段为框架,将展厅打造成为风格迥异的三段空间。清晰的时代区分,烘托出中国古代音乐风貌的三次重要转变。

在兴亡更迭的历史进程中,中华文明与他国文明,无论出于主动还是被动,无论战争还是通商或使节往来,文化的交流始终未停止过。中国古代音乐以其原发的韧性,在盛衰跌宕的文化交融中,繁衍进化出独特的韵味。既保有一脉相承的传统,也吸纳了周边文化的哲学与风格,在独立创造中生生不息,构建出雅乐、燕乐、俗乐相继繁盛的历史画卷。

1.雅乐

雅乐时期的展陈风格,秉承雅乐的气质,规则而神秘,空间结构营造出文化间的对话与碰撞。

远古时代,昏暗中温暖的光影交错,引发浮想起落。青海大通县出土的新石器时代彩陶上,人群手拉手踏歌而舞;转而笛音响起,埙、鼓、簧等间或合鸣,祭天祁雨的远古乐舞景象,踱步之间呈现眼前,此乃雅乐之源。

进入商周时代,对称整齐的陈列营造出肃穆的氛围。经由远古时期演化而来的商、周两朝展品各陈一侧,在被对折的历史空间中沉默相向,好似横眉对峙,此乃雅乐之成(图3)。



图3  商周两代展品陈列

 

行至春秋战国时代,各地编钟、编磬出土数量众多,印证了各地诸侯势力的崛起。这一时期,雅乐已不是周王专属,进而演化出在室内为诸侯表演的“房中乐”,此乃雅乐之时间流变。

移步景迁,下一展厅中,作为越国地域特色的“编句鑃”,与中原地区的铙、钲、铎等遥相呼应。中原、百越、川蜀,整个中华大地钟鼓乐舞、竽瑟相和,此乃雅乐之地域流变(图45)。


图4  编句鑃

图5  各地区形制各异的青铜、丝竹乐器陈列

 

汉随秦制,乐府整理大量来自民间的世俗音乐。山东沂南东汉画像石拓本再现了乐舞百戏的场景。在画像中,钟磬竽瑟与杂耍百戏搭档,建鼓七盘与鱼曼衍同台,金石丝竹毫无矫钝凌人之感,与民俗艺术的快乐浑然一体。据记载,这个时期连祭祀都很少使用僵滞的雅乐了。这一时期,雅乐淡出主流,燕乐渐入繁盛期(图6)。



图6  山东沂南东汉画像石拓本局部

2.燕乐

燕乐时代,展厅风格突变。明朗的光照、圆融的展柜、自由的动线,如同盛唐开阔的气象,凸显文化之融合,蔚为大观。

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争中各方民族文化的剧烈交融。展览意在呈现清晰的雅、燕、俗三段历史脉络,有意淡化了这段音乐文化杂糅流变、风格不甚强烈的时期。

隋唐时代,乐队手持华夏旧器骑驾而来,古老的陶埙煅烧出异域面孔。相互渗透的文化,衍生了新的伎乐乐队编制。敦煌壁画描绘自南亚传入的箜篌,遣唐使带回国的乐器被日本正仓院悉数珍藏。歌舞伎乐俑环坐在由东渐的琵琶、中原改制的阮咸与传世名琴大忽雷周围,奏乐俑笑意盈盈地挥手作别(图78)。


图7   唐代与外国文明的交流物证

 图8  唐代伎乐俑环坐于琵琶及其变体周围(位于最前者为传世名琴大忽雷)

 

西凉乐、龟兹乐渐行渐远,不甚漫长的时光,却是璀璨夺目的历程。层次丰富的视觉冲击,在此处掀起展览的小高潮,令人记忆深刻。

3.俗乐

在燕乐繁盛期被冷落的古琴,串联起唐宋之交。宋人向礼乐回归的审美赋予古琴崇高的地位,催生了众多流派传承。燕乐被轻视,雅乐身居庙堂。民俗乐以不可压抑的生命力承接了历史的青睐,繁茂地生长开来。

俗乐时代到来,整个展厅开阔地铺展开来,讲述这个时期隽永的创造。

元代,蒙古弦乐大举进入中原。在杂剧、南戏的推助下,火不思、三弦等拉弦乐器开始流传,并进一步演化出更多的形制,以适应分化的地方剧种。

明代,朱载堉创造“新法密率”,即十二平均律,开创人类乐律学新篇。在西方,不到百年后,巴赫创作的《十二平均律》被奉为“音乐圣经”,一场恢弘的古典音乐文明就此开启。

清代,古琴、社火、戏曲蓬勃发展。西藏地区藏传教寺院举办大型法会宗的佛教音乐亦在叩问内心的醒悟(图9)。

 


图9  民俗乐的发展推进乐器的流传与革新(左三为传世名琴火不思)

 

君主专制制度下,统治阶级有一厢情愿的意志,却没有与民商议的兴趣。深厚的文化积淀孕育出一代又一代人才,也为他们带来生不逢时的痛苦。没有人愿意被时代浪费。他们将才情寄托于词曲、戏剧。宋元明清时期,不再有哪个地区、戏种或王贵能聚焦整个时代,每部作品、每个被创造的音乐形式都奔向自己的高光——瓦舍下、凭栏处,简陋不毁兴致、人群皆是舞台,粗砾而野蛮,却倔强地生长着(图10)。



图10  形制繁多的弦鸣乐器

 

在帝制时代终结处,一个崭新的中国冉冉升起。这个时代筚路蓝缕、继往开来。东、西方文明在这里交汇,传统与现代在这里共鸣。音乐艺术终于得以敞开胸怀,去融入世界,去接纳新知,去触碰“源于生活”的每次灵感,去创造“高于生活”无限可能,去拥抱每一个普通人。

问渠那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曾经沧海方为水,除却巫山才有云。

 

三、物史匠心,一片冰心在玉壶


对于观众而言,比起一本厚重的书卷,一场精心策划的展览更容形成感官记忆。譬如今日,置身展中,古今同览,一眼穿越千载时光。

1.以物证史

展览中,远古与商周部分的展示有些许独特之处。由于考古发掘只能考证迄今不腐的物件,对于年代久远的远古商周,仅依照考古史料,必然有失偏颇。展览特地摘取、展示了部分文字古史资料,辅助呈现这段时期的音乐史实。

西周以往的史料大多以传说神话为主,单纯以传说编纂的历史显然缺乏说服力。因故,在我国引入考古学方法之初期,这种“引经据典”的史料研究曾经一度遭到强烈抨击。

非但传说与神话的演绎带来研究上的质疑,历史资料的匮乏也是文字史料研究的痛点。20世纪初,音乐史学家在搜集整理文字史料的工作时,感慨不已。事实上,能支撑中国古代音乐史的主干资料来源的正史仅有一部《二十四史》。在中国第一部古代音乐史诞生的几十年后,中华音乐“西方舶来”的声音却喧嚣渐起。

中国古代音乐史呈现出当下的脉络并不坦途。

1978年,曾侯乙编钟出土,远远被文字史料所低估的先秦音乐,以令人震惊的巨制真实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1986年,贾湖骨笛出土。它以8000多年前精准的七声音阶改写了人们对远古乃至先秦音乐史的认知,被称作迄今所见人类新石器时代早期最先进的乐器。

随着考古成果的不断发掘,在考古资料的实证下,我国的音乐史学家得以底气十足地将史料进行重构与再现。经由几代人的心血凝集,现今,我们有幸得知中国音乐历史日渐清晰的轮廓与样貌。

本次展览的序幕由贾湖骨笛以不算高调的方式开启——在人类音乐文明发展的漫长历程中,或许还存在比它更耀眼的文明之光,但它的重要程度足以值得这个最为关键的位置——音乐考古学家王子初先生指出:若继续向前推算古人产生音阶概念的漫长演化过程,时间又何止千年万年(图11


图11  史前考古发现的骨笛与口簧

 

在国家尚未强壮之时,考古学的有力支撑,为中华民族坚定了珍贵的民族自信心。如果文物是无声的语言,音乐是言语尽头的不可言说,那么音乐文物呢?它承载的,到底是无声的历史,还是无言的情怀? 

2.咫尺匠心

展览不但涵括了妇好墓特磬、四虎镈、马王堆二十五弦瑟等珍稀考古发掘品,更是汇聚了寻常难得一见的传世名作。

传世名琴大忽雷,为唐代名画《五牛图》作者韩滉之作。

声名远扬的千年古琴“九霄环佩”,传世仅四张,由唐代斫琴世家雷氏制作,被视为“鼎鼎唐物”。此张“九霄环佩”为首次亮相。

宋代名琴“混沌材”,出自苏轼兄弟好友刘安世之手,后又经毛仲翁、周鲁封重修(图12)。



图12  中国国家博物馆珍藏“九霄环佩”与“混沌材”古琴首次亮相

 

清宫旧藏《秋鸿琴谱》,为现存传世琴谱中,唯一一部绘画与曲谱的合装本,

传世精品火不思,为迄今所知收藏品中明代的孤品。火不思于清后失传,经现代学者复原并改良,现在蒙古音乐中广泛使用。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构筑着中国古代音乐史的珍贵音乐文物,真实地再现着音乐文明进化繁衍的历程,也承载着世代乐师、琴家、音乐人,关乎文化融合的思索,关于技艺传承与革进的追求。咫尺之间、匠心独运,精诚所至,夺人心魄。

 

中华文化深厚博大、包罗万象,乐器作为器物学中一个分支,能系统地呈现中国八千多年历史脉络,足以证明音乐在中国历史上的重要地位。

古人将情感赋予音乐,用智慧创造音乐。一部音乐史,就是一部思想解放、追逐自由的历史;一部乐器史,就是一部生产发展、技术进步的历史。一部艺术史,呈现社会形态的变迁;一部文物史,囊括物质文明的变革。

一次展览或许难以穷尽乐器、考古与文史等方方面面的成就,却但愿它能启迪一个社会对自身的认知。浩瀚时空,星光璀璨。当我们虔诚地回望那些耀眼的光芒,或许被点亮的,正是我们自己。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拍摄于国博展厅)


本文经钟老师授权发布


开卷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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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钟超超:声动梁尘——国博“天地同和:中国古代乐器展”述评发布于2021-06-20 10:5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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