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伟：海昏侯刘贺的真假之辨

一、海昏侯与东昏侯

“海昏侯”这个名字被公众所熟知，源于2011年3月末发生在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大塘乡墩墩山上的一起盗墓案。在国家文物局的批复和指示下，经过前期调查和试掘最终于2011年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组织国内和本省考古专家队伍对这座墓葬进行发掘和研究。截至到2016年初步发掘和对出土文物研究，最终确定这座险些被盗的墓葬是西汉的第九位皇帝“汉废帝”刘贺的陵墓。通过发掘出土青铜器、金银器、漆木器（竹简木牍、漆器）、古钱币、陶瓷器、车马器等陪葬品多达上万件（组），成为近几年考古发掘中的重大考古发现，并荣获2015年的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刘贺的一生拥有众多的头衔：“汉武帝刘彻之孙、刘髆之子、昌邑王二代、汉废帝、海昏侯等“，而其中海昏侯的名字由来问题成为学界争相探讨的问题之一，在东汉班固《汉书》中：“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年，持节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行昏乱，恐危社稷”、‘荒淫迷惑、失皇帝礼仪、乱汉制度“，这几处正史记载也体现出其在位27天的最终官方评价。而海昏侯之名的第一次使用是在其已经被废贬回山东昌邑的11年以后（公元前74－公元前63），此时已经暗中观察他多年的汉中宗刘询，暂时放松忌惮之心将刘贺升为列侯，“赐封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之后又听取侍中、卫尉金安的上书，将其改封到南方的豫章郡，即今天的江西南昌。可见其海昏之名中的“海”不是指江西的鄱阳湖、赣江，而是指其原先封地山东巨野地区的大泽和东海，其名字中的海也来源于此。此外在南朝范晔《后汉书－郡国四－豫章记》中李贤注：“昌邑王每乘流东望，辄愤慨而还，故谓之慨口”形象的反应出其到南昌后在赣江泛舟而失望，却是多次泛舟而且东望故土，可见其有昌邑泛舟的习惯，这也应是在故地形成的习惯。可见其封号中“海”的来源。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墓葬中出土的绘有句芒乘龙的错金银车马构件（图1），句芒在两汉以前，尤其是在《haijing/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山海经－海外东经》中：“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也是春神的象征，代表对收获的渴望和万物复苏之意。可见居于东方之神的句芒符号的运用也是印证刘贺海昏侯中的海即止“东海”，可见其家人在为其建造陵园之时选择陪葬品的别有用意。句芒符号也见于马王堆1号墓（图2）和3号墓中出土的帛画中（图3），其作用也是相似的，具有引魂入仙界之意。比海昏侯更是早一个多世纪，只是载体发生变化而已。

图1：句芒乘龙纹车马构件

 图2：马王堆一号墓句芒图像帛画

图3：马王堆3号句芒图像墓帛画

纵观两汉时期并没有第二个相类似的称呼，例如“西昏侯、北昏侯等“之类的叫法，所以相关文献又没有记载当时刘询为何封这样的封号给其叔叔刘贺，虽然没有但还是可以通过对比发现一些依据。而在此后500多年的南朝，齐国皇帝萧宝卷在其死后被贬为“东昏侯”，源于其在位的期间昏庸无道、滥杀朝臣、预谋杀萧衍等而得名，在南朝萧子显《南齐书》中：“东昏侯亡德横流，道归拯乱”，唐代李延寿《南史》中：“东昏以卷名，藏以终之，其兆先征，盖亦天所命矣。”通过后世的史学家记载，这两位史学家记载可信度很高，可见南齐和唐代距离其时代很近的史学家对其评价就已经这个样子，可以看出东昏侯的名称由来主要因为其自身行为所带来。“昏”却是他们所共有的特点，审视刘贺在位的短短27天的所作所为，例如：“凡千一百二十七事”、“居丧未满，饮食不可恢复如平日”、“过弘农，使大奴善以衣车载女”等1127件之多有违皇帝之仪，也就直接产生霍光等大臣认为其危及汉室基业的想法，所有的这些行为虽然有过改正，但还是屡犯，也为其被废埋下之实。在其墓出土大量的竹简木牍等实物资料，其中包括《易经》、《论语》、《礼记》、《诗经》、《医术》、方术等，又在另一面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刘贺，是一位有读书修养之人，尤其是出土孔子画像，更是证明其儒学修养。考古发掘与古代史籍记载相互印证，不能忽视一点是随葬大量文学典籍，是汉代的葬俗。而且各个郡国王侯的儿女很重视教育，尤其是封地山东孔孟故里的刘贺，其受儒家思想影响还是很大的，并且其因为身体孱弱而注重养生的历史记载也得到出土大量养生医书而得以直接证明。通过这些分析，海昏侯和东昏侯本质上都是带有贬义和惩罚，后者更加明显。前者看似后期重新封侯并且达到“食邑四千”，但却是有名无实的在蛮荒的长江以南的南昌而非故地，当时南方南昌地区暑蛮难耐，其也多次上书刘询希望回故地昌邑，却未能实现。虽然有大量的随葬品，也是皇帝刘询念及其亲情和其做过27天皇帝的原因，对比中山王刘胜和楚王墓就等级低了一些，其死后也未入《汉书－本纪》中，可见其悲剧的一生。由于时代的久远，海昏侯的定名原因是一个谜，却也名如其人，就是这个本来面貌。

二、刘贺与刘询

    两位都是西汉皇帝，不同的是刘贺是第九位，刘询是第十位。看似在霍光控制下风平浪静式的轮替，实则其中疑点重重，其中尤其是刘贺是否应该做这个皇帝的问题。刘贺（公元前92年－前59年）出生在封地山东，昌邑王刘髆的儿子；刘询（公元前91年－前49年）出生在帝都长安，出生适逢其父太子刘据的“巫蛊之祸”之时，受牵连而被祖母暂时照顾。两人之间有着相似也有不同，相同地方都是受父亲的罪责影响下成长起来，刘贺之父刘髆谋太子之位失败事件与刘询之父刘据巫蛊之祸事件，都有一个父辈被杀的结果。不同的地方也是关系到二人谁先成为皇帝的重要依据，刘贺是汉武帝刘彻的孙子，但不是皇孙；而刘询是汉武帝的曾孙，但却是不折不扣的皇孙；刘贺是刘询的叔叔，而上一位皇帝正是他们父辈刘据、刘髆的弟弟、汉武帝小儿子刘弗陵，这一切看起来都关系不大，串联一下就会发现其中的奥秘。西汉皇室沿用的是西周开创的嫡长子继承制，即“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基本原则，他们的叔叔刘弗陵成为皇帝也是因为太子刘据和五哥刘髆的致命事件而登上皇位。汉武帝刘彻有六子，此外二子齐怀王刘闵公元前110年就去世，并且膝下无子；三子燕王刘旦在汉武帝在位时就阴谋篡位而入狱，刘弗陵在位时又计划造反也最终于公元前80年选择自杀；四子广陵王刘胥好游猎，行为没有法度不符合候选人资格，故此最小的儿子刘弗陵因汉武帝的喜爱这一主要原因而成为皇帝，这也就为后面的刘贺登位做了铺垫。此外刘贺和刘询两人只是相差一岁，在修养上刘贺就略胜一筹，此外其是叔叔辈，又在霍光与皇后的权衡下被登上皇位，就是在孙子辈中选择合适的继位，而不能在曾孙辈中选择，却不是曾皇孙刘询。第一，虽然是皇孙但是巫蛊之祸余音还在；第二，因为多年的市井生活，教育荒废较大，相比其叔叔刘贺就逊色很多；第三，汉武帝遗诏将其“掖庭养视”，但是在为前81年，刘询此时10岁才最终进入掖庭受到教育和照顾。是汉武帝临终两件大事之一，另一件就是托汉室于霍光，霍光对刘询的重视也就可见一斑。分析之下，在父辈们都不在的情况下，刘贺这一代也就是他最适合登基，更多的是一种尝试和实验。自汉武帝之后西汉统治阶层不稳多年，在巫蛊之祸的余威和边疆的匈奴不断袭扰的情况下立刘髆之子是大势所趋，只是没有想到刘贺不遵守皇帝之制更是加快汉室地位的动摇。在这种大厦将倾之时，霍光牢记并扶稳汉室，在汉武帝临终遗诏之下最终而将刘贺废黜。

最后可知，在那个环境下刘贺虽然具备做皇帝的资格却没有重振汉室的能力，相反其侄子刘询却能治理汉室并与霍光等人重振国家。西汉中期人民生活稳定提高，汉室基业得以继续，更是开创西汉中期的“孝宣中兴”而成为一代贤君。

三、刘贺与神仙信仰

海昏侯墓葬中出土的众多文物中，有一批文物格外引人注目，就是在大量随葬青铜器、车马构件、玉器、漆器、文房用品等文物中充满汉代神话体系中的仙人、瑞兽、仙山所组成的仙界符号系统。例如文房生活用品铜鎏金鹿镇、龟镇、雁镇，博山炉；朱雀玄武青铜熏炉、雁衔鱼无烟铜灯；绘有白虎纹和鹿纹漆盾牌、羽人飞天漆盒、刘贺漆棺外表彩绘龙纹、凤纹、鹿纹等；车马坑出土的三件铜错金银当卢、绘有句芒乘龙的车马构件；这些文物都基本分布在主椁室西回廊的娱乐用器库，东回廊的厨具库，北回廊的乐器库、79/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酒具库，南回廊的东西车马库等。统计如下：

     通过分析这些文物，发现其中出现大量的神仙故事的仙界符号图像，如鹿、羽人、博山、龟、日、月、金乌、句芒等升入仙界的象征符号体系的出现。结合出土简牍中方术和记载资料，发现刘贺生前因为身体孱弱多病而对医术和方术产生兴趣，出土的《医术》、方术简牍就是很好的证据。而当时西汉中后期黄老之学的兴盛和东汉时道教的产生都是很好的证明材料，汉代的统治阶层和民众阶层对人死后进入仙界和下地狱也是深信不疑，尤其是在东汉班固《汉书－东方朔传》和托名的《汉武故事》中刘贺的爷爷汉武帝刘彻邀请西王母求长生不老的故事，一定程度上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在王侯、官员、士绅阶层的墓中，如长沙国丞相的马王堆汉墓、河北满城中山靖王刘胜墓、河南偃师辛村汉墓、河南洛阳卜千秋夫妇墓、洛阳浅井头壁画墓、山东临沂金雀山汉墓等上百座汉墓。如《后汉书－礼仪下》中记载皇帝死后：“东园匠，考工令奏东园秘器，表里洞赤， 簴文画日、月、鸟、龟、龙、虎、连璧、偃月、牙侩梓宫如故事”，也就是说皇帝、诸侯王死后用这些陪葬品和壁画不仅仅是为了显示其等级与奢华，主要是以帮助其死后进入仙界之功用。

这些仙界符号中鹿纹比较多（图4），鹿纹本身具有长寿、健康、厚禄之意，在《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有大青蛇，黄头，食鹿”，可见大青蛇为长寿而吃鹿；东晋葛洪《抱朴子－玉策篇》：“鹿寿千岁，与仙为伴”；南朝梁任昉《述异记》：“鹿千年为苍鹿，又五百年为白鹿，又五百年化为玄鹿，汉成帝时，中山人的玄鹿，烹而视其骨，皆黑色，《仙方》云玄鹿为脯，食之，寿二千岁”；南朝梁沈约《宋书－福瑞志》：“白鹿，王者明惠及下则至”，可见古代将鹿视为吉祥、长寿、厚禄的形象，尤其是在两汉时期尤甚。尤其是在《汉书－武帝纪》中汉武帝见神仙的记载：“三月，召曰：有司议曰，往者朕郊见上帝，西登陇首，获白麟以馈宗庙“，白麟也是余白鹿有着联系，是对汉武帝明君形象的象征。而由鹿又产生相关的瑞兽如麒麟、辟邪、天禄等，都是外在形象似鹿的瑞兽以保护逝去之人灵魂不受打扰，永保平安。此外在车马坑中出土的绘有鱼纹（图5）、句芒乘龙的符号，更是表明刘贺死后想升入仙界获得重生的愿望。鱼纹在新石器时代的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彩陶、玉器中就已经出现，具有的不仅仅是族徽的象征，还具有“死后重生”之意。颛顼具有具有鱼的样貌在《山海经－大荒西经》中：“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妇“，《山海经－海内经》中：“黄帝妻雷族，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意思是指出颛顼的父亲就是身上长有鱼鳞和下半身是江豚的身子的样貌，可见颛顼也是遗传这种样貌。五帝中的黄帝的后代颛顼，死后可以通过化为鱼而复生的神话记载，在西汉永城梁王墓中也出现鱼妇的壁画，在东晋干宝《搜神记》中：”昔颛顼有三子，死而为疫鬼，一居江水；一居若水；一人居宫室“，也间接证明颛顼的后代与水的关系，即蛇变人鱼的关系，鱼纹所具有的特殊重生的寓意在东晋之前的历史中的延续与传承。句芒乘龙符号具有春之希望和升入仙界的引路者的作用，在这些仙界元素的作用下，明显的看出西汉刘贺墓所反映的此时期的汉代死后升天的葬俗观念。符合当时升天信仰思想体系，即使是自己被废，被贬为海昏侯也不能阻止这种想法的付诸实践。

图4：海昏侯出土鹿纹铜车马构件

图5：海昏侯出土鱼纹铜当卢

    充满传奇一生的刘贺在大起大落的34年岁月里，他与霍光、刘询之间的权力争夺在传世史籍资料中真真假假，因为考古发掘的进行，为其提供重要实物佐证。通过考古学对历史进行补史和证史，让整个社会群体得以辩证的看清历史的真实一面。

 （感谢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韦正教授对本文的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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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成伟，男，研究员，考古学研究生学历，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实验考古研究生培训班结业，《国际考古学暨历史语言学通讯》编辑部副主任、研究员，主要从事汉唐美术考古和陶瓷考古相关研究和教学工作；中国考古学会会员；中国博物馆协会会员；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会员；曾主持2017年江西省社科基金项目（考古学）一项；多次参与考古发掘和田野调查工作：甘肃毛家坪商周墓葬发掘、江西南昌象南中心东汉墓葬发掘、江西赣州七里镇宋代窑址文物修复、江西景德镇清代昌江沿线窑业遗迹调查、山西晋南地区宋金窑业调查、广西钦州坭兴陶窑业遗址调查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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