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宏伟：白居易的诗城·却望都城一片尘

民国洛阳老城鸟瞰

大唐开成三年（838年）春季里的一天，白居易兴致勃勃登上龙门乾元寺上方最高峰亭，向北遥望东都，触景生情，题诗一首《春日题乾元寺上方最高峰亭》，在无意之间道出了隋唐洛阳城的未来去向：

      危亭绝顶四无邻，见尽三千世界春。

      但觉虚空无障碍，不知高下几由旬。

      回看官路三条线，却望都城一片尘。

图5-1  饱经沧桑的白居易（《吴郡名贤图传赞》）

图5-2  清代在龙门东山唐乾元寺旧址上重建的香山寺（霍宏伟摄影） 

图5-3  白居易书法墨迹（陈友琴《白居易》）

会昌六年（846年），白居易卒于履道坊家中，葬于龙门东山琵琶峰。后来，白氏宅第变成了佛寺，东都、江州父老还为其立祠。

图5-4 位于龙门东山琵琶峰的白居易墓冢（霍宏伟摄影）

图5-5  白居易墓碑亭（同前）

图5-6  从龙门东山眺望西山窟龛（同前）

李唐以降，五代时期的梁、唐、晋三朝皆以洛阳为都。杀伐频仍，战事不断，对东都城市建筑造成较大破坏。北宋时期，洛阳作为太祖赵匡胤的老家，他屡次欲迁都于洛，但遭到大臣们的强烈反对。后将洛阳定为西京，因袭隋唐旧城，城市面貌有所改观。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三月，金人迁西京之民于河北，并对洛阳城大肆焚毁，使该城在经历了长达五百年的发展之后遭到灭顶之灾。从此之后，洛阳的政治地位急剧下降，金代为了有利于军事防守，将洛阳城垣范围大大收缩，修筑中京城，主要包括隋唐东都的东城和洛北里坊区的一小部分。元、明、清三代亦用该城，这就是今天我们常说的洛阳老城。老城平面形制大致呈方形，边长1.5公里，面积2.25平方公里，约占隋唐东都城面积的1/21。

图5-7  隋唐洛阳外郭城里坊复原示意图（《隋唐洛阳城》第一册） 

图5-8  清代洛阳城池图（《洛阳历代城池建设》） 

图5-9  民国洛阳老城鸟瞰（德国飞行员卡斯特尔摄影，采自《遥感考古学》）

今天身居闹市的老城十字街，沿袭着深埋于地下的隋唐街道遗痕。在老城区的考古工地，还能发掘出隋唐时期的建筑基址、夯土城墙、灰坑、烧窑；在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上，偶尔还能拾到残断的唐砖宋瓦、粗陶细瓷。1997年，在老城西大街东段发掘出的东城宣仁门南门道遗址，砖砌路面上遗留有一些较深的车辙印，诉说着隋唐故都昔日的繁华与壮美。

图5-10  宣仁门南门道遗址发掘现场（《隋唐洛阳城》第四册）

与隋唐东都城同呼吸、共命运的白居易宅第，在白公逝去之后也经历了一段坎坷之路。五代、北宋时的白居易履道坊故居尚存，后唐时为普明禅院，有后唐明宗次子秦王李从荣所施大字经藏及写白公诗集置藏中，故该寺俗称“大字寺”。在宋代诗人李清照父亲李格非所撰《洛阳名园记》一书中，这样写道：“大字寺园，唐白乐天园也。……今张氏得其半，为会隐园，水竹尚甲洛阳。但以其图考之，则某堂有某水，某亭有某木。其水其木，至今犹存，而曰堂曰亭者，无复仿佛矣。岂因于天理者可久，而成于人力者不可恃邪。寺中乐天石刻，存者尚多。”《邵氏闻见录》还有另外一种说法：“白乐天白莲庄，今为少师任公别墅，池台故基犹在。”北宋诗人宋庠写有3首以普明禅院为题的诗作，其中谈到了寺院与白居易的密切关系。《过普明禅院二首》第一首云：

自昔仁为里，于今福作田。清风残竹地，宝色故池天。绘象成真侣，家声入梵缘。一披龙藏集，无复叹亡篇。

作者自注云：此寺为唐太子少傅白公旧宅，寺内有乐天旧影与蒲禅师偶立。后唐明宗次子秦王特写白公文集一本，置经中，至今集本最善（《元宪集》卷五）。元代初年，蒙元军将塔里赤奉旨南征至洛阳，得白乐天故址，曾经在此居住。考古发掘出土北宋瓷器残片上有墨书“普明”、“大字”，即是文献记载中“普明禅院”、“大字寺”名称的略写。

图5-11  白居易宅院遗址中的北宋瓦片镶砌小路（同前） 

图5-12  白居易宅院遗址出土北宋瓷器（同前）

图5-13  北宋残瓷碗上墨书“普明”（同前） 

图5-14  北宋残瓷盏上墨书“大字”（同前）

元末明初，履道坊一带成为耕种庄稼的农田，白氏故居的许多重要遗迹遭到严重损毁。更加令人深感痛惜的是，在白居易宅院遗址西南隅，发掘出两座元末明初的石灰窑，在两窑的底部及窑门处，出土许多残碎的青石块，其中一些经过加工的柱石及碑刻残块，上面刻有文字。由此推断，元末明初之际，宋人所说寺中存者尚多的乐天石刻，被作为烧石灰的原料，遭到了彻底破坏。这些珍贵的碑碣刻石，作为不可再生资源，其损失是无法弥补的。

图5-15  白居易宅院遗址元末明初石灰窑址平面与剖面图（《隋唐洛阳城》第一册）

图5-16  白居易宅院遗址北宋碑刻残石拓本（同前）

20多年前，我曾前往位于洛阳南郊狮子桥村东面的履道坊遗址寻访诗人的踪迹，据说当时是要建白居易纪念馆，因资金短缺而停工。空旷的原野上，仅有几幢未完成的小楼。近年来，在网上看到消息，白居易故居纪念馆已经建成，对外开放，但愿考古发掘出的履道坊遗址能够得到很好的保护。这里毕竟曾是诗人的物质与精神家园，陪伴着白乐天走过了他人生旅途中最后17年闲适、散淡的美好时光。

图5-17  南宋人想象中的白居易宅院（《中国美术全集·绘画编》4《两宋绘画》下）

5-18  洛阳白居易纪念馆中的仿唐建筑（网络图片）

白公的足迹遍布洛城内外，他在洛阳创作的诗歌达到800首以上，东都无愧于“白居易的诗城”之名。唐开成三年（838年），67岁的白乐天自撰《醉吟先生传》：“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79/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往往乘兴，履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日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开成五年（840年），白乐天将自己在洛所写诗歌合集入藏龙门香山寺，并在《香山寺白氏洛中集记》中说：“《白氏洛中集》者，乐天在洛所著书也。大和三年春，乐天始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及茲十有二年矣。其间，赋格律诗凡八百首，合为十卷，今纳于龙门香山寺经藏堂。”

“你本是一粒尘埃，复归于黄土之中。”白公的诗句“却望都城一片尘”，成为隋唐东都城未来的预言，这座名都竟然在290年后惨遭金人焚毁，后堙埋于黄土之下，被广阔的田野或繁华的现代城市所覆盖，考古发掘揭露出的遗迹仅为冰山之一角。在即将结束白居易诗城之旅时，谨以我所喜欢的白公诗作《中隐》，送给网络时代正拿着手机端详唐朝的朋友们：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諠。

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

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君若好登临，城南有秋山。

君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

君若欲一醉，时出赴宾筵。

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欢言。

君若欲高卧，但自深掩关。

亦无车马客，造次到门前。

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

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

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

穷通与丰约，正在四者间。

5-19  白居易纪念馆中沉吟作诗的白公雕像（同前）

（本文发表于《文史知识》2017年第12期。作者霍宏伟系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曾在洛阳长期从事田野考古发掘与研究工作。进一步延伸阅读，推荐《白居易的镜子》一文，详见霍宏伟著《鉴若长河：中国古代铜镜的微观世界》[与网页链接]，2017年由三联书店出版，入选“2017年度全国文化遗产优秀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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