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宏伟：白居易的诗城洛中佳境应无限

白居易像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这是唐代诗人白居易年少时写的一首五律《赋得古原草送别》，相传与一段逸闻有关。白居易年轻时进京赶考，带着自己的诗歌来拜谒诗人顾况。顾况看着白居易的大名，对白公说：“米价方贵，在长安城住着不容易啊。”等到读完第一篇中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禁赞叹道：“道得个语，居即易矣。”（《幽闲鼓吹》）白氏由此声名大振，留下了“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的典故。

图1－1  唐代诗人顾况与少年白居易（楚子《白居易》）

图1-2   顾况像（《吴郡名贤图传赞》）

据学者考证，这只是一个关于少年白居易的美好传说。但是，有一段真实的历史是，老年白居易在一座环境宜人的城市里定居，长达18年，每日生活在琴酒诗书之中，创作了大量诗歌，陶醉于文学的世界里。这座城市的诸多美景化为绝妙的诗行，积淀于白氏的卷帙之中，这座城无疑就是白居易心中的诗城。“唯此不才叟，顽慵恋洛阳。”（《饱食闲坐》）白公闲适恬淡，终老一生，最后长眠于名都南郊，这座城是被称为东都的隋唐洛阳城。虽然现在或为广袤的田野所覆盖，或被现代城市的高楼大厦所叠压，却依然如故，以顽强的生命力，与岁月的磨蚀与人为的破坏相抗衡，在沉寂千年之后，经过考古勘查与发掘，逐渐显露出隋唐韵致，与白居易的诗行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图1-3  白居易像（陈友琴《白居易》）

2010年12月29日上午，在位于北京王府井大街27号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八楼会议室里，年轻的考古专家石自社正在详细介绍有关隋唐东都城最新的发掘成果。

1954年4月3日至5月31日，北大教授阎文儒骑着一头小毛驴，率领7名钻探工人，风尘仆仆，不辞辛苦，奔波于洛水两岸，对尘封已久的东都城进行了首次勘查。

604年阴历11月的某一天，隋炀帝在群臣的簇拥下，健步登上北邙山巅，向南俯瞰伊洛河平原，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两峰对峙，伊水中流，天子不禁感叹道：“此龙门耶，自古何为不建都于此？”大臣苏威上前答道：“自古非不知，以俟陛下。”（《两京新记辑校》）龙颜大喜，遂建都于此，这就是最早被杨广称为东京的隋唐洛阳城。让我们拨开厚厚的黄土，将时光逆转，回到一千三、四百年前的洛阳城，去感受一下恢弘、厚重的隋唐气象。

图1－4  两山对峙伊水中流（霍宏伟摄影）

隋代的东京城始建于大业元年（605年）。三月丁未，炀帝下诏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十个月之后，东京城建设完工。大业五年，改名东都。东都城，一座平地起建的都城，仿佛一张空白宣纸可以描绘出最美丽的国画那样，历经隋、唐两代的苦心经营，构筑了一个庞大、复杂的城市空间体系，用四个字可以概括，即城、苑、窟、墓四个组成部分。隋唐东都的前三个部分城、苑、窟均属于阳世，最后一部分墓为阴间。阳世与阴间的对立统一，构成了东都城完整的城市空间体系。

图1－5  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平面示意图（《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考古博物馆洛阳分馆》）

一是城，包括宫城、皇城、东城、含嘉仓城及外郭城等由城垣围绕的城市范围。这样的划分，既是社会等级制度在城市物质空间方面的反映，也与城市社会空间的分层相对应。

白居易在洛阳城中生活，主要活动范围是属于外郭城的洛南里坊区，并写下了不少与洛阳城有关的佳句。

闲绕洛阳城，无人知姓名。（《城东闲行因题尉迟司业水阁》）

丰年寒食节，美景洛阳城。（《六年寒食洛下宴游》）

三年遇寒食，尽在洛阳城。（《洛桥寒食日作十韵》）

今年共君听，同在洛阳城。（《开成二年夏闻新蝉赠梦得》）

老除吴郡守，春别洛阳城。（《除苏州刺史别洛城东花》）

黄绮更归何处去，洛阳城内有商山。（《题岐王旧山池石壁》）

看雪寻花玩风月，洛阳城里七年闲。（《闲吟》） 

图1－6  隋唐洛阳外郭城北城墙遗址局部（《洛阳大遗址研究与保护》）

图1－7  唐东都宫城应天门与明堂天堂复原想象图（赵囡囡供图）

图1－8 应天门复原透视图（《宫殿考古通论》）

图1－9  应天门东阙遗址局部（《洛阳大遗址研究与保护》）

图1－10 隋东都宫城平面实测图（《中国古代建筑史》第2卷）

二是苑，主要指隋唐两代的离宫别苑。离宫分为苑内型、城郊型及县区型等三种类型，别苑即东都城西面的西苑，始建于隋大业元年，唐代有所改建。白居易长期在洛水以南的里坊区生活，与西苑隔河相望，时常也会眺望苑中美景，引得乐天诗兴大发：

上苑风烟好，中桥道路平。（《洛桥寒食日作十韵》）

笙歌辞洛苑，风雪蔽梁园。（《赠悼怀太子挽歌辞二首》）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春风》）

西来为看秦山雪，东去缘寻洛苑春。（《京路》）

图1－11  洛阳西苑公园依稀可见隋唐苑囿的风姿（网络图片）

图1－12  洛阳西苑公园雪景（同前）

三是窟，是指以龙门石窟为中心的龙门地区。龙门石窟位于隋唐洛阳城以南约十公里的伊水两岸山崖上，是东都城重要的佛教文化区。这一地区面积广大，各类文化遗存丰富，根据其性质的不同，分为石窟区、寺院区等。白居易晚年喜好佛学，与多位高僧大德关系密切，龙门一带的石窟及寺院也是他经常拜谒之地。卒后，葬于龙门东山，此处成为诗人的归宿之地，今人在其墓地建有白园。白公在龙门留下了诸多诗作，记录下他的行踪：

水碧玉磷磷，龙门秋胜春。（《同崔十八宿龙门》）

若要深藏处，无如此处深。（《香山下卜居》）

老住香山初到夜，秋逢白月正圆时。（《初入香山院对月》）

龙门涧下濯尘缨，拟作闲人过此生。（《龙门下作》）

经年不到龙门寺，今夜何人知我情。（《五年秋病后独宿香山寺三绝句》）

图1－13  远眺龙门东西两山（霍宏伟摄影）

图1－14  龙门石窟邮票首日封（霍宏伟藏）

图1－15  龙门石窟唐代佛教造像（杨超杰摄影） 

四是墓，是指隋唐洛阳城垣之外隋唐时期的大量墓地，多位于城郊及县区。现已发掘上千座隋唐墓葬，以唐墓居多。一方面以城市为中心坐标点，来了解隋唐两代墓葬的空间分布，另一方面根据墓主人身份的不同，对这些墓葬进行分类，从整体上把握其空间分布，这样就与城垣以内宫城、皇城及外郭城的空间划分有所对应，充分反映出阴阳二元世界等级制度的一致性。洛阳城外的墓区，以位于城外北面的邙山最为著名，因历代坟茔数量众多，以至于“无卧牛之地”。白居易写有多首与北邙山有关的诗歌，反映出生离死别之情，以及对于世间名利的淡然心态。

形骸随众人，敛葬北邙山。（《哭孔戡》）

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浩歌行》）

春风草绿北邙山，此地年年生死别。（《挽歌词》）

北邙未省留闲地，东海何曾有定波。（《放言五首并序》）

羲和趁日沉西海，鬼伯驱人葬北邙。（《二月五日花下作》）

何事不随东洛水，谁家又葬北邙山。（《清明日登老君阁望洛城赠韩道士》）

  图1－16  洛阳邙山上的古墓冢（《中国古代文化遗迹》）

 图1－17  洛阳邙山上的北魏景陵封土堆（霍宏伟摄影）

（本文发表于《文史知识》2017年第10期。作者霍宏伟系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曾在洛阳长期从事田野考古发掘与研究工作。进一步延伸阅读，推荐《白居易的镜子》一文，详见霍宏伟著《鉴若长河：中国古代铜镜的微观世界》[与网页链接]，2017年由三联书店出版，入选“2017年度全国文化遗产优秀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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