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宏伟与他的“镜”花水月

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主要研究方向为汉唐考古学、古钱学。著有《古钱极品》，合著《洛阳两汉彩画》《洛阳钱币发现与研究》《洛阳泉志》《中国钱币大辞典·考古资料篇》《吉金萃影》。主编《洛镜铜华：洛阳铜镜发现与研究》。

镜子，从古至今都是人们不可或缺的生活用品。

古人用镜，不仅以之映照妆容，装饰居所，还用它来寄托相思、辟邪祈福，更用它来比拟人物，譬喻德行。古人云：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知得失。可见，镜子在古代人们的生活中，不仅具有实用功能，更具有精神层面的特殊意义。

我的书：这本书主要讲什么？

@国博霍宏伟：我这本小书《鉴若长河》，副标题是中国古代铜镜的微观世界。主要包括以下这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引言，也就是这个小标题，以史为鉴；第二部分是铜镜的本体；第三部分是铜镜的铸造技术，以及放铜镜的这些器具；第四部分是铜镜和古人的社会生活；第五部分是铜镜和古代墓葬的关系，主要有这么五个部分。

我的书：能否简单介绍一下我国古代铜镜的发展史呢？

@国博霍宏伟：学术界一般认为，中国古代铜镜的发展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最早的是齐家文化墓葬当中出了青铜镜，距今有四千多年。1976年，在安阳殷墟发现妇好墓，这个墓里面出土了四面青铜镜，其中有两面现在收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

从春秋战国一直到明清，在这么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内，中国古代铜镜主要以战国、两汉、唐代最具代表性。战国的铜镜尤以洛阳金村大墓发现的金银错镜最为典型，在国家博物馆也收藏有战国时期的透空镜，制作技艺非常精湛。此外，国博还收藏、展出有唐代的特种工艺镜，精美绝伦。

到了元明清时期，镜子由比较讲究艺术性与装饰性，逐渐发展为更强调实用性，由神话题材逐渐向现实题材发展。在国博展厅中也会看到元明清时期的一些镜子，充满着一种世俗的味道。

同时，中国古代铜镜文化还对周边国家的铜镜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特别是对日本的影响。国博也收藏了一面日本的大铜镜。虽然直径很大，但还是中国铜镜的样式，圆形的，背面中央有圆钮，在内区装饰有动物和植物花纹，边缘就是宽平镜缘。由此可以看到中国古代铜镜对周边国家也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我的书：您刚才提到汉代的特种工艺镜非常漂亮，在刚刚结束的“秦汉文明”展上，我们恰好看到一面“中国大宁”鎏金博局镜。

@国博霍宏伟：是的，汉代特种工艺镜非常具有典型意义。在上个月底结束的“秦汉文明”展当中，总共展出了300多件文物。其中，只有一面铜镜，这就是“中国大宁”鎏金博局镜，这面镜子被摆放在了整个展览的末尾，作为“压轴大戏”。

“中国大宁”鎏金博局镜

为什么这个镜子放在最后呢？因为它有三个独特之处。第一，它是考古发掘品，1952至1953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湖南长沙配合基本建设，进行考古发掘。清理了长沙北郊伍家岭211号西汉后期墓，在这个墓北部棺椁内的西南角，出土了两面铜镜，其中一面就是这面“中国大宁”鎏金博局镜。

第二，它是特种工艺镜。为什么叫特种工艺镜？因为它是经过鎏金的。古代工匠在铸造出来的青铜镜背面，再进行较为复杂的鎏金工艺，从而形成了特种工艺镜。另外，“中国大宁”鎏金博局镜的直径达到了18.7厘米，这在特种工艺镜里面也是比较少见的。

第三，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镜子的背面，接近镜缘的位置有一圈铭文，其中有四个字最为引人注目，那就是“中国大宁”，它不仅反映了汉代人盼望国泰民安、国家安宁这样的一种美好心愿，而且道出了当代中国人的一种心声。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

这种带有“中国”两个字的文物，除了这面铜镜之外，在新疆还出了一件“五星出东方”的织锦护臂，上面有“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字样，这个极其重要。在陕西还出土了一件西周的青铜器何尊，上面有“宅兹中国”这样的铭文。以上说的是和“中国”这个词汇有关的几件珍贵文物。

正是因为这一铜镜背面有“中国大宁”的铭文，这个镜子显得特别重要。所以，“秦汉文明”展的策划者就将这面镜子放在了整个展览的最后，作为“压轴大戏”，它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

还有一面西汉时期的特种工艺镜，是鎏金的四乳四虺镜。最早， 我是在《仪征馆藏铜镜》图录中看到这面铜镜的图片。这镜子保存得特别好，金灿灿的。后来在2015年10月，我去扬州开会，特地赶到了仪征博物馆去看这镜子。当我双手捧着这面铜镜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变得暗淡无光了。让我感觉到两千多年前的宝物，在世界上的美丽闪现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这也就是为什么到今天为止，我们不发掘秦始皇陵、武则天乾陵的原因，因为发掘出来的文物，时间长了以后，会发生许多我们难以预料的变化。

  唐 大明宫清思殿遗址发掘现场 

我的书：您在书中提到，到了唐朝，大明宫里有一个用三千片铜镜装饰的豪华宫殿。这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国博霍宏伟：1981年，考古工作者在陕西西安发掘了隋唐长安城大明宫遗址中的一座殿基。其中，出土17块铜镜残片。我曾经在洛阳市文物工作队当考古队员16年，从来没有在遗址中发掘出古代铜镜残片。因为在遗址中很少能发现残片，而在这座宫殿遗址中一下子竟然出土了17块铜镜残片，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考古学者经过考证发现，这座宫殿和其他殿堂不一样，它的名字叫做“清思殿”，是由唐敬宗命人建造的。据《旧唐书》记载，这座宫殿建好以后，用三千片铜镜进行了装修，所以非常豪华，富丽堂皇。后来由于迁都东都洛阳，把长安城毁掉了，这座宫殿也不复存在。虽然大量铜镜被损毁了，但是历经一千多年之后，它们的残片还能够被现代的考古工作者发掘出来，这些铜镜残片仍然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

我的书：“清思殿”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国博霍宏伟：关于这个问题，文献中说得比较含糊，只是说唐敬宗荒恣，就是有点不务正业。用这座宫殿做什么事呢？文献记载得不是特别清楚，但肯定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史官又忌讳说这个事，所以就写得比较含蓄一些。在清思殿前面有一个院子，是一个打马球的场地。由此推测，清思殿和皇帝的娱乐、休闲有一定关系。

我的书：元明清时期的镜子，又是怎样一种味道？

@国博霍宏伟：汉代铜镜背面有四神、东王公与西王母的形象，这些题材的神话色彩较为浓厚。而到了宋元明清时期，则具有更为浓郁的世俗气息。像宋代，在镜子上出现了广告。到了元明清时期，特别是明清两代，像“五子登科”这样的一些吉祥语就出现在镜子背面，充满了世俗的味道。

我的书：古人是怎么用镜子的？

@国博霍宏伟：有了铜镜以后怎么使用？上海博物馆的周亚先生总结出，一种方法是手持，就是手里拿着；另外一种方法是借助一些器具，比如镜架、镜台，这是古人放置、固定铜镜的主要器具。

我的书：镜架、镜台是一回事儿吗？ 

@国博霍宏伟：什么是镜架，什么是镜台？关于这个问题，以前的学者没有一个认真的界定。我后来找了大量材料，对镜架、镜台做了区分。镜架能够支起来，同时也可以折叠，便于存放。而镜台就是底下有一个圆座，这就相当于一个台，支杆没法折叠，只能固定在这个台子上。这是镜台和镜架的基本区别。

我的书：那么镜架和镜台有怎样的发展历程呢？

@国博霍宏伟：随着时代的发展，镜架和镜台的使用方式、空间转换都有一些变化。什么变化呢？在战国到汉隋这一时期，镜架、镜台一般都放置在席上。也就是说，在地面上铺有一张席，镜架和镜台放在席上面。这和当时人们的生活习俗是密不可分的。在这方面，有一些图像资料。

马鞍山 三国孙吴朱然墓漆盘画

比如说在三国时期，孙吴有一个大将叫朱然，他的墓后来经过考古发掘，发现有一个漆盘，这漆盘里面画了一些画，其中就有一个仕女在梳妆，大家可以看到这件漆盘上的梳妆图，在这位仕女的右侧是一个镜台，仕女在镜台前梳妆，这幅图像形象、直观地反映了镜台的使用方式。

《女史箴图》宋代摹本局部《故宫博物院藏品大系·绘画编》

这幅画相传是东晋顾恺之画的《女史箴图》中的一部分，一般认为现在收藏于大英博物馆的是唐代摹本。故宫博物院的老先生杨新则提出，现藏大英博物馆的这件“唐代摹本”应该是北魏宫廷的画本原件。你看这个人坐在席上，旁边就放置了一个镜台，后面有一个人站着，给女主人梳妆，生动描绘出当时镜台与古人生活的密切关系。

日本泉屋博古馆藏《游女图卷》中的镜架形象

唐五代时期，镜架和镜台的空间位置，逐渐由放于席上发展为置于床榻之上。

日本泉屋博古馆藏江户时代画家宫川长春（1682～1752年）《游女图卷》就绘有与唐代镜架结构相似的镜架，可以直观地看到此类镜架在生活中的使用状况。

曲阳五代王处直墓东耳室壁画中的镜架形象

五代时期的一位官吏叫王处直，他的墓是一座壁画墓。在他的墓内东耳室的壁画上，我们可以看到一张床榻的形象，也就是相当于一个矮床。在这个床上的右侧有一个三脚架，上面搭着一件有纹饰的方形织物。实际上，这件三脚架就是镜架，上面放的是一面铜镜。古代铜镜容易氧化，古人为了避免镜面氧化，平时就在镜子上覆盖一件织物，称为“镜罩”，或者叫“镜袱”。此画左侧还绘有一个官帽的形象，这应该是王处直当官时戴的帽子。所以，这幅壁画反映出来的场景就是王处直生前生活的一种真实面貌。

在王处直墓的西耳室墙壁上，也绘制有一幅壁画。考古工作者发现，在这幅壁画中，同样在低矮的床榻之上，画面左侧放了一个镜台。那为什么称之为镜台，而不叫镜架呢？就是因为它的下面是一个无法折叠的底板。在镜台之上也放了一面铜镜，为了防止氧化，镜外套了一件镜罩，罩上有花纹。由此可以看出，在唐五代的时候，镜架、镜台的空间位置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的书：后面还有什么其它变化？

@国博霍宏伟：五代下来就是宋、元、明、清。在宋元的时候，镜架、镜台已经发展为放在桌上了。

北宋赵大翁墓《梳妆图》壁画摹本

大家看到的这幅壁画，就是河南白沙宋墓一幅壁画的摹本。这个镜台就放在了桌子之上，女主人在梳妆、整冠，旁边还有四个侍女侍候。

元代嵌螺钿黑漆盒盖上的《美人对镜图》

还有一件非常珍贵的元代嵌螺钿漆盒上面，也有一位仕女梳妆的画面。这是一个漆盒盖子上的图像，大家可以较为清晰地看到这位仕女站在桌前，桌子上有一个椅子形状的镜台，上面放着镜子，这位仕女正在梳妆打扮，往头上插簪子。

到了明清时期，又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分为两条线，一条线是继续沿用宋元时期将镜架与镜台放在桌上的习俗，另一条线则是出现了一个新的特点，镜台呈现出大型化的发展趋势，而这种大型化导致镜台直接落地，也就是相当于咱们后来见到的梳妆台这样一种家具样式。

本文源于我的书

开卷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