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著名的考古学家、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邹衡先生,于2005年12月27日驾鹤西去,我得到这一噩耗十分震惊。2005年10月,他还前来参加在郑州召开的“纪念郑州商城发现50周年”会议,我因有病未能与之相见,据说他在会议上还作了重要的讲话。中国考古界失去了一位领军人物,我失去了一位好朋友,思前想后真是令人伤心。

我与邹衡先生相识是20世纪50年代早期,当时他正在北京大学史学系攻读副博士学位,来到河南省文物工作队郑州商城发掘工地实习。他生活不讲条件,能吃苦,学习勤奋。这个没有引起我特别注意的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后不久,于1956年在(考古学报》发表了《试论郑州新发现的殷商文化遗址》,我读后感到十分惊讶。他把郑州的殷商文化和安阳小屯的殷商文化对比研究,有理有据,提出了一个科学的文化发展序列,即:

这个序列最重要的一点,即以论文形式公开提出郑州商文化遗址早于安阳殷墟。他在这样短的时间,能提出如此精辟的结论,是一个天才,那时我从心底里敬佩这个年轻人

1955年郑州发现了规模庞大的商城,当时学术界认为是“仲丁迁隞”的隞都。特别是安金槐先生于1961年发表了郑州商城为隞都的论文,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成了定论,很长时间学术界一直是风平浪静。与此同时,在偃师二里头发现了大面积的二里头遗址,内涵十分丰富,不少学者认为是汤都西亳的遗址。汤都西亳,仲丁迁隞,盘庚迁殷,商代早中晚期文化遗址一清二楚。谁也没有料到邹衡先生默默地在进行着一项“逆潮流”的研究工作。在1977年登封会议上他约6小时的两次发言,公开阐述二里头-至四期文化是夏文化,不是汤都西亳,并透露出汤都郑亳的观点,这太出乎与会先生们的意料。虽然大家极力反对这一新观点,但因为没有思想准备,一时也提不出有力的反驳意见。登封会议结束后,1978年邹衡发表了《郑州商城即汤都亳说》的论文,1979年发表了《关于探讨夏文化的几个问题》的论文。一石击起千层浪,学术界不平静了,郑亳说、西亳说、隞都说针锋相对,连篇累犊的论文屡见于报刊。我当时的基本观点是郑州商城为隞都,偃师二里头遗址为西亳,邹衡的新观点直接冲击了我的认识。我的学术研究方向是史前文化,对夏商文化没有深人探讨,当我看了邹衡的文章后,心服口服,于1979年在《河南文博通讯》发表《夏文化探索》一文中,公开自我否定而支持邹衡的观点。当时以安金槐先生为首在郑州发掘的商城,学术界多称为隞都;以赵芝荃先生为首在偃师发掘的二里头遗址,学术界多称为西亳。当郑州隞都说、偃师西亳说呼声满天下之际,邹衡先生突然提出偃师二里头不是西亳而是夏都,认为郑州商城不是隞都而是汤始建的亳都。隞都说、西亳说在学术界占绝对的优势,郑亳说和二里头夏都说当时属于少数派,两个学派争论相当激烈。1986年初,我参加河南省人民代表大会,住在郑州市黄河饭店,邹衡托人捎口信,希望我也能参加论战。我感到有困难,因为我对夏商这一段的考古材料不很熟悉,我答应试试看。在开会期间利用晚上的空隙,写成了《偃师西亳说的困境》一文,这篇文章我是客观地评述,摆事实讲理,认为偃师西亳说确实是处于困境。评述的结果肯定了偃师二里头即夏都说,否定了二里头即汤都西亳说。但是,偃师尸乡沟商城的发现,为偃师西亳说找到了一条出路,偃师西亳说的牌子并没有倒,只是把二里头换成尸乡沟而已。尸乡沟商城的发现,我担心邹衡先生无法再争论,谁知道他又提出尸乡沟商城是桐宫来对付西亳说。所以,我在《困境》一文中说:“偃师商城的上空飘扬着西亳说和桐宫说两面大旗,郑州商城的上空飘扬着郑亳说和隞都说两面大旗,旗鼓相当,郑亳说和西亳说的争论又进人到一个新的特殊阶段。”郑亳与西亳说的争论仍在继续进行,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告诉我: “你不该写《困境》一文,安金槐、赵芝荃、邹衡都是你的好朋友,何必!”这是对我的误解。我完全是从探索真理出发,没有感情成分,例如我在《困境》一文最后有一段话:“不论是二里头遗址还是尸乡沟商城、郑州商城,尽管在认识上有不同看法,但是大家都承认它是考古学史上极为重要的发现,没有这些发现,连争论的基础都没有了,更谈不上谁是谁非。因此应该为这些重要的发现叫好。同时,应该为长期在那里从事发掘工作的同志唱赞歌。特别应该提到的是,我的老朋友安金槐同志和赵芝荃同志,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呕心沥血,为夏商考古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不论是二里头夏都说、西亳说或尸乡沟西亳说、桐宫说还是郑州商城郑亳说、隞都说,都得感谢他们和与他们一起工作的同志们。”《困境》一文发表后,接到邹衡先生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他高兴地说:“文章原则性和政策性都很强。”安金槐先生见到我开口便说:“老许,打了我两棍又揉揉搓搓,你真捣蛋!”说完哈哈大笑,反映了他民主的学者风度。   

1993年在郑州召开“郑州商城与商代文明”国际学术讨论会,我写了一篇《隞都说与郑亳说的对峙》,对峙的双方所发表的论文都是针锋相对,互不让步。单看隞都说的文章有理有据;再看郑亳说的文章也是头头是道,合情合理。我是一个凑热闹的学者,读了对立双方的论文后,发现隞都说的理论缺陷较多,例如:商代的纪年上下限,隞都说认为是公元前16世纪至公元前11世纪,郑州商城碳十四测年有两个数据,一个是公元前1620年,一个是公元前1595年,这分明属商代早期,而隞都说硬要讲郑州商城是商代中期的隞都。隞都说认定偃师商城与郑州商城的繁荣期与衰败期基本上是同时的,却把偃师商城定为西亳,把郑州商城定为隞都。隞都只有20多年历史,与郑州商城的始建到衰败年代绝对不符合。郑亳说的理论根基比较科学,论证的方法比较缜密。汤都亳文献记载曾有四说,邹衡先生对杜亳说、南亳说、北亳说、西亳说逐一进行了研究论证,认为这四亳之说均不能成立。不仅如此,邹衡先生还带着他的学生有目的地进行调查和发掘,在内黄、淮阳等地考察后,写了《内黄商都考略》一文,彻底否定了汤都“黄亳说”。在豫东作了普遍调查和发掘,彻底否定了南亳说。在陕西通过调查发掘,未发现杜亳的任何线索。在晋南垣曲进行调查后,写了《汤都垣亳考辨》,彻底否定了垣亳说。在山东进行了考察,彻底否定了北亳说。在安徽进行调查和发掘后,认为所谓安徽亳都之说完全没可能。邹衡对诸亳采用逐个排除法,扫清了周围的障碍,最后肯定了郑亳。在肯定郑亳说的过程中,他一直关注早商文化的来源,通过长期的调查研究,提出了先商文化北来说,已被多数学者所接受。关于郑亳说,在多数学者中已取得了共识,遗留问题是偃师尸乡沟商城的性质。有的学者认为尸乡沟商城是军事重镇;有的学者认为郑州商城是主都,尸乡沟商城是辅都;或认为郑州商城是首都,尸乡沟商城是陪都;邹衡先生提出尸乡沟商城是桐宫。他在《手铲释天书—与夏文化探索者的对话》中说:“此文发表后,曾引起很多先生的误会,以为我只说是一座桐宫,未及其他。也许是读我的文章还不够仔细吧。既然是早商的桐宫,当然包括了早商的诸王(也有成汤)所居在内。离宫一词,我是照郑玄的说法,何况在晚商仍有离宫存在。所谓离宫自然就是别都或陪都之意了。难道单指一座宫殿?”这段话非常清楚,邹衡虽然提出桐宫说,但也承认别都或陪都说。主都、首都在郑州,辅都、陪都在偃师,偃师在郑州之西,称为西亳是合情理的。鉴于上述情况,我在偃师国际商文化学术会议上提出了“中国最早的两京制—郑亳与西亳”的观点。因为我肯定了郑亳又没有反对桐宫,所以会下邹衡先生对我说:“发言很好。”从总体来看,邹衡先生对二里头遗址、郑州商城遗址、先商文化的走向与分布、山西天马-曲村遗址、北京房山琉璃河遗址等的认识,都普遍为学术界所接受,为夏商周考古树立了基本可靠的年代标尺,他对考古学的贡献将永载史册。   

邹衡先生对晋国、燕国以及夏商等大型都邑遗址的保护,都曾提出了中肯的意见。在河南召开的许多大型会议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如论证郑州商城的保护规划,他有请必到。特别是郑州被列入中国“八大古都”之一,邹衡先生做出了关键性的贡献。如果不是郑亳说的确认,郑州进人“八大古都”的行列是绝对不可能的。在1993年“郑州商城与商代文明”国际学术会议上,他积极参与把郑州列入“八大古都”的倡议;2003年在北京召开的“郑州商都3600年座谈会”,他又参与了把郑州列入“八大古都”的倡议。为了宣传郑州,郑州市编辑出版《古都郑州》一书,我给他打电话,他很爽快地答应担任该书的顾问。2004年在郑州召开的“商都3600年”学术会议,邹衡先生又到会发言,为郑州列人“八大古都”摇旗呐喊。所以说,郑州被列入“八大古都”之一,邹衡先生的贡献不可忽视。   

邹衡先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他著述等身,学术成就和追求科学真理的治学精,为学人所敬仰。邹衡先生去世了,他的名字和精神将流芳千古。

本文源于《中原文物》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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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许顺湛邹衡先生与河南夏商考古发布于2021-06-20 13:2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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