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明：邹衡先生与“郑亳说”创建历程

学术是发展的，一般经历由浅入深、由初级到高级的认识历程。学术是传承的，需要前后相继。由此形成学术长河，这就是学术史。“郑亳说”的创建者邹衡同样经历了一段从考古基础研究入手，不断提升研究水准，在研究中校正以往认识，逐渐形成、创建郑亳说的学术历程。评议“郑亳说”应了解并尊重这段学术史。   

1.邹衡论证郑州殷商文化早、中期早于小屯殷商文化(1952年-1955年)。   

1950年秋，郑州二里岗发现商文化遗存，其在商文化中的年代位置，有待研究判明。   

1952年10月-1955年6月，北京大学副博士研究生邹衡参与了郑州、洛阳考古实习，接触了与学界探讨夏商时期遗存有关的豫西地区仰韶文化、龙山文化，殷商文化遗存。他以郑州考古所获材料，结合已经公布的小屯殷商文化材料，完成了学位论文《试论郑州新发现的殷商文化遗址》(简称《论郑州》)。《论郑州》运用考古类型学、地层学和文化特征比较的方法，确认郑州殷商文化早、中期早于小屯殷商文化，晚于郑州的龙山文化，将郑州殷商文化和小屯殷商文化各分为三期并排出两者相对年代关系:

根据郑州殷商文化内涵(炼铜遗址、骨工场、陶窑址、有铜器、象牙、人殉的墓葬)推断，郑州在当时确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城市。受材料限制和他人观点影响，将郑州的殷商文化遗址与汉至清代文献记载隞(嚣、敖)都联系。   

邹衡这段学术经历表明，他运用考古学方法从已知求未知论证郑州殷商文化早、中期相对早于小屯殷商文化的学术目地已经达到。虽然未能与亳都联系，但能够认识到“郑州的殷商文化延续的时间甚至比安阳小屯的殷商文化还要长;……其分布的面积比起安阳小屯的殷商文化遗址来要大;这为他以后明确郑州早商文化、提出汤都亳的认识奠定了基础。   

2.邹衡体系研究，校改认识，形成、创建“郑亳说”(1956年-1977年)。   

本时段，邹衡在河北、河南、山东、陕西、北京、湖北、江西、湖南、浙江等地考古调查、发掘、整理、参观，接触了与学界探讨夏商时期遗存有关的豫西仰韶文化、龙山文化，河北龙山文化，陕西龙山文化，山东龙山文化，二里头(类型)文化移，先商文化，东下冯类型，夏家店下层文化，光社文化，湖北龙山文化，良诸文化，吴城文化等材料，丰富了考古阅历，开阔了考古视野。   

郑州考古工作者陆续公布了郑州出土东周时期“亳”字陶文;显示“乇”字的商代牛肋骨刻辞;南关外遗址;紫荆山、二里岗夯土墙;郑州商城内城墙钻探闭合和发掘等材料。   

《论郑州》发表后，邹衡继续依据考古类型学和地层学深入探讨殷墟文化、郑州商文化分期。运用文化因素分析方法剖析早商文化二里冈型，查其所含A、B、C群文化因素源自先商文化南关外型，进而由南关外型所含相同因素群溯至豫北冀南先商文化漳河型、辉卫型。体系性研究先商文化、二里头(类型)文化及夏商时期北方地区诸邻境文化。竭泽而渔地收集相关文献材料，按时代等次，甄别杜亳、南亳、北亳、西亳等传说，考虑夏文化与汤都亳。   

通过体系性研究，邹衡对原先认识有所改变。至1964年，他建立了豫西地区仰韶文化、龙山文化编年序列，将殷墟文化进一步分为四期。他相信二里头西亳说，认为二里头类型文化为先商文化。1964年以后，他反复推敲相关考古材料和文献材料，郑州殷商文化比小屯殷商文化延续时期长，联系文献记载商年判断其上限可接近商代早期;郑州商城遗址成批出土东周“亳”字陶文表明此地至少东周时期名亳；排列文献时代等次，又相继否定了汉以来学者附会的“四亳”说。他因此改变了二里头类型文化为先商文化，二里头上层为西亳的认识，逐渐形成二里头文化为夏文化、郑州商城为汤都亳的体系性认识。在1977年11月召开的“河南登封告成遗址发掘现场会”上，他推出经过20余年研究思考的“二里头文化早、晚期都是夏文化”、“郑州商城就是成汤的亳都”的观点。 

3.邹衡公布郑亳说研究成果，接受学术讨论和实践检验(1978年-2009年)。   

1978年，邹衡正式向学界公布20余年的研究成果，发表《郑州商城即汤都亳说(摘要)》(简称《郑亳说》)一文。文中列举4点论据:文献所见郑地之亳;郑州商城出土陶文证明东周时期郑州商城名亳;汤都亳的邻国及其地望与郑州商城相合;商文化遗址发现的情况与汤都郑亳相合。   

此后，邹衡以包括碳十四测年数据协在内的更为丰富的论据，全面推出包括先商文化的商文化编年，郑州商城为汤都亳，二里头文化为夏文化体系性研究成果。其中，将早于安阳殷墟的郑州商文化细致区分为两期四段六组: 

随后，邹衡在河南修武、武陟、温县、淮阳，淇县、安阳、鹤壁、内黄、偃师、郑州、密县，山东菏泽、曹县、定陶、聊城、茌平、济宁，山西垣曲等地开展考古调查、发掘、参观。进一步补充认识先商文化、二里头文化、岳石文化、二里岗文化内涵，判断这些文化的性质与关系。进一步从考古学文化上否定了内黄亳、垣曲亳、北亳、南亳、西亳等不同学说。   

由于二里头遗址汤都西亳说，郑州商城隞都说当时在学界居主流地位(表二)。所以，郑亳说提出伊始，即遭二里头遗址西亳说、郑州商城隞都说学者质疑，讨论持续至今。   

1983年春，考古发现偃师商城。此后，部分二里头遗址西亳说者转变为偃师商城西亳说和郑州商城隞都说联成体系，继续与“郑亳说”讨论。邹衡为此发表了偃师商城桐宫说。   

有关材料验证，20世纪80年代以来，郑州商城外郭城的确认(城址面积达13平方公里)与王都内涵(相当规模铸铜遗址，成组的青铜礼器鼎、鬲、觚、爵、斝、盉，骨刻文字等)，奠定了郑州商城作为商代早期首都地位。   

郑州出土数以百计的东周时期“亳”字陶文与郑州商城出土商代牛肋骨刻辞所存“乇”字，构成商代至东周时期“乇(亳)”声地名链。   

在郑州岔河遗址发现二里岗下层H6叠压打破二里头文化四期H10，统计数据显示两者陶器特征存有明显差别，当属不同性质考古学文化遗存(表一)。

在郑州西北郊区，文献记载殷时敖地的范围内发现、发掘了具有都邑内涵的小双桥商文化遗址发现、发掘商代晚期“舌”族墓地。   

2000年，夏商周断代工程公布郑州商城属于“二里岗下层一期早”遗迹出土木炭、骨头样品AMS测年数据，拟合后日历年代最大时限范围在BCl600-BC1515年之间。   

邹衡基于新材料和新的研究认识，对以往有关郑州商城始建年代上限、郑州西北郊区存在隞都的可能性等认识作出自我校正。部分学者也依据新材料和新的研究认识，转变观点接受“郑亳说”(如许顺湛、裴明相先生)。经历30余年的学术讨论和实践检验后，2000年以来，“郑亳说”在不同学说中渐居领先地位(表二)。

结论，“郑亳说”的形成与创建经历了一段长达20余年由浅入深、由低级到高级的研究和反复认识的历程。“郑亳说”创建者在这一历程中，运用考古地层学、类型学、文化特征比较、文化因素分析等考古学研究方法对相关考古学文化全面分析，联系古代文献、出土文字材料通盘考虑，校改以往认识，提出郑州商城为商都亳，分布于豫北冀南的夏代考古学文化为先商文化，二里头文化为夏文化，二里头遗址为夏都的体系性认识。学说公布后又历经30余年的学术讨论，并随新材料和新的研究成果校正。学术史表明，“郑亳说”立足材料，以材料为论据，因材料出论点，依材料正认识，论述规范，符合考古学研究程序。因此具有说服力和学术生命力。

本文源于《南方文物》2010年第1期，引用中省去了注释，如需引用请核对原文。

本文经李维明老师授权发布

聆听先生教诲

民风民俗文化民俗学考古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