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考古学家邹衡先生仙逝三周年了,这三年里,邹衡先生的音容笑貌无时不浮现在我的面前。面对当今现实,不能不油然生出许多思念和感慨。   

先生的一生,可能有各种不同的评价,但一个基本点是,他的一生为人正直,从不趋炎附势,终身献身于学术,而不献身于权势。在过去那种政治环境下,能保持自己独立人格,不做整人害人、伤天害理之事,实属不;在学术上他有独立的思想,从不迷信权威,更不是邯郸学步,放弃自己的话语权,而且还不断创造新说。   

邹先生的独立精表现在:虽然他为学自信心强,坚持自己的观点,不做墙头草,不人云亦云,但又决不以自己的是非为是非。反对别人不用自己脑筋思考,望风使舵,放弃原有(随大流)的观点,盲目跟着他跑。他曾当着我对从事夏商考古的某专家表示鄙夷不屑(尽管此人在学术观点上倒向邹先生),说“他没有自己的思想、观点”。而对反对他的观点的人,他却并不一概排斥,就看你有没有自己的东西。他曾公开表示承认、肯定某人,认为,“他有自己的学术体系”。这真让人感到惊讶。相对于那些“爱吹不爱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风气,实在是一种了不起的思想品格。这正是对当今学术界以至整个社会(由于教育体制和政治造成的)普遍严重存在的赶潮流、顺风倒、顺杆爬、一窝蜂、迷信书本、迷信权威,完全没有自己思想的风气的一种批判、超越。这是何等胸襟,这种风格又是何等卓越、高尚,它给人一种“绝世而独立”的感觉。   

此外,他对考古学上的某些问题观察深人独到,见解高明(如在商代鬲形态的演变上,提出独到、准确的看法,是许多人未注意到或在迷惘中的,这是我很佩服的)。在田野考古技术中,亦有不少创新。影响深远的是“郑亳说”的创立。这是在学术界普遍执同一看法的情况下,力排众议,大胆提出的新说,并逐渐得到绝大多数学者的认同,从而改变了夏商周考古的整个格局。应当说“夏商周断代工程”的整个年代学框架,实际是以此为基础的。这只是邹先生许多重要学术成就之一。   

邹先生之独立人格、独立思想,他在考古学上的突出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为后学共同景仰。   

邹先生为人正直,还表现在他对学术界的不正之风和学术腐败甚为不满。上世纪90年代以来,学术界一些不正之风渐渐突出,有的年轻学者为追求功名,急功近利,浮躁虚夸,不脚踏实地,不遵守学术规范,在考古工作上不守操作规程。在世风锐变的情况下,人们见怪不怪,任其为害。而在许多老一辈学者看来,简直是胡来、胡说,不堪忍受。邹先生斥之为“荒唐”。考古所有人提出“唤回夏鼎精神”,可见问题之严重。邹先生还对“夏商周断代工程”中的不严谨之风也提出了批评。   

邹先生的一身正气,他的正义感,实在让人感动。这正是老一辈学者的可贵品质。这也启示我们,中国考古学要获得健康发展,首先要端正学风,要大力肃清目前学术界存在的歪风邪气,否则将把中国考古学引向邪路,甚至毁坏中国考古学。作为考古工作者首先要学会做人,要淡泊名利,要有学术良心,要有社会责任感,要把考古事业作为公器,作为天下、国家及民族的大事,不可当作个人的私器,为个人图利的工具。因而要有严谨的治学态度,不可做弄虚作假、坑人害人之事,努力防止、避免商业大潮的冲击。   

有了这个思想德前提,才能忘我地工作,踏踏实实地致力于考古事业,特别是其基础——田野发掘,像邹先生所做的那样。而不会有浮躁的心理、急功近利的态度。不会像某些人那样,不愿做艰苦细致的工作,“地”让别人去种,自己坐享其“成”(不经自己的艰苦耕耘,这种“成”的科学性和对自己的用处毕竟有限),到处出风头、到处发表“高见”,这只能是以己昏昏示人昭昭,只能误导于人。这正是目前考古界的不良风气。   

有了这个思想道德前提,才能静下心来,沉下气来(这是当今学术界最缺乏的东西),才能有高尚的精神境界,高明精妙的思维和认知能力。对事才能看得清,对理才能认得真,而不是局限于事物的浅层、表面和极狭小的局部,才能达到超越陈旧的理论、观点,才能创新,获得自己的话语权,而不至于拿着新材料塞人旧的思想框架搞中国考古,研究中国历史文化,话语权却交与西方(国内其他学科都在反省“话语权”问题,而考古界则缺乏反省,这反映一个思想层次问题)。   

只有这样,中国考古学的发掘和研究才能进人深层次,才能开辟一个新的局面,考古遗址和考古材料才能发挥更大效益,而不至于“浪费”。这是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有感于此,邹先生做人、为学的高尚、高明之处,是特别令人怀念的理由之一。   

邹先生还有一个重要品质是尊师重道,此点在北大召开的追思会上许多人已经提到,这里我只想谈谈我个人的体会。   

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在于,我与邹先生有个共同的指导老师郭宝钧先生。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办事,但是恩师永远在我心中,没有恩师就不会有我今日,因此我始终心怀感激。始终按照老师在我研究生人学时的吩咐:“将考古与文献相结合”的方向去努力,牢记老师对我的鼓励。回忆当年,他就我的入学考卷和大学毕业论文表扬我的学风踏实,不乱说话或不懂装懂,有自己的见解,有创见和发展潜力。我一直照此努力做下去,不让老师失望。我始终注意不做对不起老师的事,包括在疯狂、失去理智的文化大革命中。我对大师兄邹先生、二师兄徐自强先生,有同门之谊的郑振先生都是深怀敬意的。   

邹先生无疑做得胜过我。给我印象十分深刻的是,邹先生对恩师十分尊敬,我在读研究生期间(“文革”前)经常遇到邹先生从北大进城到所里看望郭先生,让我受到感动和示范的影响。在“文革”中,他并未同流于“揭发”、“批判”老师的狂潮。老师去世后,二位师兄还将恩师的遗著整理出版,以报答师恩。   

回想2002年,在北京的一次会议期间,他对我说:“郑光,我们是一个老师,我不能给别人说的话,我得跟你说……”,此话让我十分感动。   

我这个人有个招人讨厌的毛病,不管领导的意见、面子,不管权威们的观点和影响,胆敢发表自己的看法和观点。一直到今天,旧习不改,甘居主流意见之外,好说些人家不愿听的话。我与邹先生也有学术观点不一致的地方,我发表过与邹先生商讨“郑亳说”的文章,这引起许多人的不理解,好像这是对大师兄的不敬。我虽在观点上“不思悔改”,但感情上还是有些不安,对大师兄不好意思面对。正因为如此,我才对邹先生的高贵品质、宽敞胸怀深有感触,深为感动。他这样一个大权威,竟让自己的师弟扫了面子,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而他,不但不因此生我的气,或者报复于我,还不断通过我所同事转达对我好的评价,如通过郑振香先生、高炜先生、刘一曼先生说我的好处。郑先生曾传话说,我的文章每篇他都看过,文章一篇比一篇好。高炜先生还当众转述了一个更高的评价。听到这些话,我真有些汗颜,真不敢当,只当是他对小师弟的奖掖。他有时将他的文章的抽印或复印本托人捎给我(我经常下田野,不在所内)。有意思的是,他曾将大作《夏商周考古学论文集(续集)》两次托人赠与我。这大约是他将头一次送书的事忘了,又送第二次。证明他始终惦记着我。他不记我的过,还不断赞扬、鼓励、奖掖我,能不让我感动、深思吗?   

为此,我也感到纳闷,他对他的学生有时并不这样,为什么对我这样?我想,并不是因为我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应当是因为他尊师重道,他完全看在恩师的面上才会如此。他尊重老师、尊重师门,是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也是激励我前进的动力。   

我自己感觉,我在学术道路上受惠于邹先生实在匪浅,尤其是在相互讨论中所得到的启示。在此层面讲,没有邹先生,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有幸与邹先生在同一师门,多年来,我在他的带领、奖掖、推动下做了一些有益的事,目前仍不敢懈怠,仍不敢忘恩师的嘱托,努力在学习,在前进,在做“结合”和古文化深层次的“发掘”工作。邹先生为师门争了光,我也不甘落后。我们都有个共同的心愿,为了师门,更为了国家民族的复兴而努力奋斗。邹先生已仙逝,我还要自强不息,继续努力。   

邹先生在世时,我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是成熟,越是理解他、尊重他。他的去世,让我悲痛,如同失重,失去平衡。在八宝山,在邹先生的告别仪式上,我为邹先生三叩首送别。此举有三个理由:一为恩师(怀念恩师),二为师兄(与师兄痛别,感谢师兄的关爱);三为师门(望师门后学能继承前辈优秀的人格和学问,继续努力、不断创新,为中国考古学做出有价值的贡献)。这三叩首也是邹先生对我的感动、影响所产生的激情所致。   

最近两年,我深切地体会到,邹先生的学术和人格确实起了好的影响,有了好的传人。同门人都十分努力,成绩斐然。尤其在尊师重道上,有了好的传承,这实属可贵,值得欣慰。   

在今年四月和七月的会议上,我与北大李伯谦、刘绪、雷兴山等教授和刘绪教授的博士生接触,从交谈和他们的行为、态度上,我感觉到,他们对邹先生是尊重、怀念的。我深切地感受到邹先生的风范还强烈地存在着。   

文化、学术要发展,必须要继承,而不能像过去那样割断、否定、颠覆。这种继承,不仅是知识、学问,最重要的是继承先辈的优良道德品质,良好的学术作风。没有此种前提,其他什么都谈不上。不能尊师重道,如何能真正“继承”?为师的,谁敢轻易相信人,谁愿将真本事传授于人。邹先生尊师重道的良好风范,在今天显得十分难得,是医治时弊的良好药方,是值得大力提倡和发扬的。   

从邹先生为人处世的风格,可以体会到,中国传统价值观、传统的教育原则:做人第一,最后达到平天下的理想。这是多么可贵,邹先生的一生正是体现了这点。   

邹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在今天这种文化、道德出现危机的形势下,更显得他的道德品质、学术作风的可贵。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这种品质更显稀缺、珍贵。邹先生的道德文章更加值得人们尊崇、怀念。今天纪念他,更有深刻的意义。   

呜呼!   

哲人乘鹤去,精神愿长存!             

                       郑光祭拜   

                                         2008年12月21日

本文源于《中国历史文物》200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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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郑光邹衡先生仙逝三周年的思念发布于2021-06-20 13:2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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