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檀：与沈从文先生一起工作的日子--四柱八字,命理,八字命理,六爻占卜-寅午文化

题记

生活是一个奇妙的谜团，我们不知道在下一刻，会是哪一根人生的琴弦微动，遇见谁，有一场怎样的对话或者旅程。

（李之檀老师访谈视频，建议WIFI环境下打开摄像/剪辑许炎）

这一天，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以下简称“国博”）图书馆查阅完资料正要离开，迎面走来一位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老先生，经国博研究馆员霍宏伟博士介绍，才知道原来是我馆的退休老专家李之檀先生。

李之檀先生于1955年从中央美术学院绘画专业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历史博物馆（即中国历史博物馆，现国家博物馆前身之一）工作，曾为沈从文先生做助手，参与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编著过程中的绘图工作。如今他已经八十四岁了，但身体依旧健朗，尚能独自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出门。于是，我们盛情邀请李之檀先生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追忆在博物馆工作的日子，追忆与沈从文先生一起共事的日子。

采访现场（右为李之檀先生，左为霍宏伟），摄影/李秀娜

年逾耄耋忆青春

1955年，李之檀先生22岁，从中央美院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历史博物馆工作，那时候馆址还在午门前那一块。李之檀被分到了陈列部技术组，当时的组长是著名的工笔画家潘絜兹先生。

李之檀先生原来喜欢儿童美术，想着毕业以后，分到哪个单位去搞儿童美术，画点这方面的画，没想到分到了历史博物馆。到历史博物馆一看，都是老先生，而且有的老先生说话还是“之乎者也”，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有点格格不入，对历史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时间长了，逐渐了解了历史，了解了文物，了解多了，他就有了感情。

1958年10月，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博物馆建筑工程在天安门广场东侧动工，历时293天建成，于1959年8月竣工，整座建筑南北长313米，北半部为中国革命博物馆，南半部为中国历史博物馆。李之檀先生说，当时说要做通史陈列，博物馆以讲历史为主，通史陈列要表现很多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地想表现谁就表现谁。当时，经专家组讨论，并得到批准，最后确定了一个名单，决定在通史陈列中出现哪些历史人物、哪些历史事件，并根据这个要求，组织美术家进行创作。现成的是没有的，需要画家来创作。画家艺术修养很高，创造力也很高，但大多对历史并不了解，历史人物穿什么衣服，用什么东西，需要有人帮助才能完成创作。

“当时，我是负责组织美术家这个工作的，博物馆请沈从文先生做顾问，帮助画家熟悉历史，熟悉当时的生活。画家来了之后，就让沈从文先生给讲，当时衣服什么样，穿戴用具什么样。”李之檀先生说，因为自己负责组织工作，沈先生就开一个书单子，让他到图书馆把书都借来，摆在那里，沈先生就开始讲哪一本书谈到什么，如此一来，他与沈先生接触就比较多。当时除了画家之外，还有演出单位的同志前来听课，演话剧的，拍电影、电视剧的，编排舞蹈的，都让沈先生给讲。随着找沈先生来讲服饰的单位和个人越来越多，沈先生有些应接不暇。后来沈先生说，咱们是不是编一本书，把这些基本的材料都整理出来。个别需要补的再补上，这样就能节约接待时间，这是沈先生开始有编书这个想法的原因。

沈从文先生编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李之檀先生是绘图者之一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诞生

据李之檀先生回忆，沈从文先生萌生了编纂《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的想法大约是在1959年，而这本书的真正出版和周恩来总理还有些关系。故事情形大约是这样的：周总理接待外宾，与外宾一起看戏时，发现服装不对，演汉代的故事，演员穿的却是唐代的服装，串了。后来他就问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齐燕铭：“中国有没有人研究服饰？”齐燕铭回答说，有啊，就说起了沈从文先生。有了周总理的关心和支持，文化部党组开会决定把这项工作交给中国历史博物馆。任务交代下来，而且是周总理的指示，历史博物馆的领导很重视，于是就组织力量，让陈大章、李之檀、范曾帮助沈从文先生绘图。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的绘图线条都非常流畅，李之檀先生说这里面也有故事。因为有周总理的指示，出版社在出版这本书时也非常重视。据李之檀先生回忆，这本书最早是财经出版社负责出版，图先由历博的几位同事画好，然后由出版社放大成玻璃板，之后开始修，对每一根线条进行调整，把那些笔触的毛刺儿都修掉了，所以书出版后配图的线条看起来才那么地流畅，那都是经过精心修版的。

李之檀先生说，这本书开始编纂的时候，沈从文先生先给大家开了会，书中选哪些图作为配图，沈先生开一个大单子，然后跟大家一起讨论，哪个图用，哪个图不用，最后确定了一二百幅，确定之后开始画，画起来就非常快了。

无论在岗还是退休，学问无止境

1955至1994年，李之檀先生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从事陈列美术设计工作、历史题材美术创作的组织工作，以及形象历史学的科学研究工作。不仅如此，他还是国家博物馆楠木四面柜、三面柜、坡面柜及中国通史“原始社会”展柜的主要设计者，曾担任中国通史分段及总体艺术设计工作和多项专题陈列及国外来华展览的艺术设计工作，如安徽文房四宝展览、美国印第安文物展、湖北随县曾侯乙墓展、鉴真大师回国展、江上波夫收藏丝绸之路文物展、文物保护成果展等；主持过《中国古代妇女形象服饰》展览预展（青岛展、妇女大会展），以及到日本五个城市巡回展出，当时该展览在日本还出版了展览图录，印了七千册，全部售出。

说到李先生的研究成果，除了工作期间担任沈从文主编《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的编图及绘图工作，他还主编了《中国历代女性像展》图录，撰写了王伯敏主编《中国美术通史》中的版画史部分。退休后，作为研究馆员的李之檀先生依旧在学术探索的道路上不断努力着。

“退休后，我是这样想的，如果编一本服装史，好像意义也不大，我的想法呢，还是多做些基础工作，给大家打个基础，就想着编一本《中国服饰文化参考文献目录》，就是到目前为止，有关服装服饰，出版了哪些书，发表了哪些文章，在哪一期刊物上。”李之檀先生说，各个省的基层同志已经做了一些基础工作，特别是边疆一些省的专家，做了许多调查，整理发表了很多文章，这些文章发表在一些边远地区的期刊上，大家也就不知道了，所以才有了编这样一本服饰文献目录的想法。如今，这本50万字的《中国服饰文化参考文献目录》已经出版了。之后，在2008年李之檀先生还主编了《中国版画全集》第一卷《佛教版画》，并撰写专论《中国古代佛教版画叙要》，对我国古代佛教版画的历史做了总结和归纳。此外，在退休后，李之檀先生还写过一些关于沈从文先生的文章，将沈先生在历史博物馆的工作情况及往事加以记录。

李之檀先生编《中国服饰文化参考文献目录》

李之檀先生主编《中国版画全集?佛教版画》封面及版权页

访后记

采访是在国家博物馆的图书馆进行的，采访结束后，李之檀先生看到图书馆由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间墙壁上挂满了老照片，便登上楼梯，对着老照片说起往日的故事。其中一幅老照片是1961年沈从文先生为美术学院的学生讲授古代丝织品。照片前景里，桌面上摊开有各种丝织品；沈从文先生站在桌子右侧，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似乎正侃侃而谈；一旁，同学们端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放在腿上，正专心聆听并记录着。

还有一幅与沈从文先生有关的老照片，是李之檀先生在《中国古代服饰文化参考文献目录》一书中找到的，照片上，沈从文先生正兴高采烈地为来自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人们讲解服饰知识，沈从文先生身后站着的年轻人，即青年时代的李之檀先生。

在另外一幅老照片前，李之檀先生停住脚步说，这是郭老（郭沫若）来博物馆书写毛主席诗词《满江红》的情景，趴在地上理纸的就是自己，郭老非常和蔼可亲，写好之后，应大家的要求，又写了五幅，后来回到自己家中又一口气写了近二十余幅书法作品，分送给大家。李先生自己也有幸收藏了一幅。

图书馆有几个楠木展柜，展出了一些古籍善本。李之檀先生手扶展柜，摸索几下，喃喃自语似地说：“这个柜子是我参与设计的。”在博物馆工作期间，李之檀先生参与了国家博物馆展柜的设计，至今依旧能够在国博的展厅里见到。

一天之中，与李之檀先生的相遇，也不过两三个小时，却让人感受到一位老专家的严谨和勤奋。他娓娓道来自家家常，说起当年博物馆的故事，言谈中有着云淡风轻的平和。年至耄耋，他依旧每天读书、写作，从事学术研究。李之檀先生说，他不用手机，这样更清静专注些。问他最近在忙些什么，他说国家要出一套大书，名叫《中华大典》，他负责“艺术典”中的“服饰分典”的主编工作。

中午，与李之檀先生在博物馆餐厅共进午餐，老人家上楼、下楼不让人搀扶，盛饭也不要人帮忙，食欲颇佳。从餐厅返回图书馆的路上，他反复地说：年轻人要多看文物，要不然将来会后悔的。再次回到图书馆，问他要找什么书，要不要帮他找来？他说，我就随便看看。但是不一会儿，他便将一些相关书籍找来放在笔者面前，老人家的善解人意像是不言自明的默契。李之檀先生也有可爱的一面，他手提袋里“藏”了一副很酷的墨镜，在大家不注意时，他拿出来戴上，那样子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让人看见沈从文先生身旁那个帅气年轻人的影子。

1961年沈从文先生为美术学院学生讲授古代丝织品（国博图书馆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