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照临川之笔

对于笔，我的了解并不多，庭宇他很在行，关于笔的故事大多也是他讲与我的。每每谈及笔，他都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净搞些没有由头的东西”，这种无奈、热爱我想和白先勇之与昆曲，叶嘉莹之与吟诵是一致的。

古人轻器而重道，若道存而轻器，这无可厚非，而如今道去了哪里，器又是什么器呢？不免让人怅惘，空怅惘。在庭宇的劝说下，我也立下了两个凡是“凡是尼龙笔不用，凡是今人字不学”的条律。我生性愚钝，曾经一度认为如果尼龙笔能带来与纯动物毛笔相类似的效果，大可不必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认为是历史所趋。一方面可以减少动物的杀害，一方面也能降低成本，殊不知我一开始便错了，这不单是工艺的改变，更是记忆的遗忘，历史的遗忘，这种历史使命感是我此前未曾想到的。我们还有多少记忆？

又想到如今所谓的“文化自信”、“国学热”、“书法热”，不禁喟叹，我们的文化已经与生活相去万余里了。我常认为对于一件事过分重视，说明这件事已经式微了，因为物极必有反的一面。文化自信说明文化自卑，国学热说明国学冷淡，连方言都需要保护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这难道就是沾沾自喜的五千年文化？关进博物馆的文化？常识不足，记忆又被遗忘，我不知道再过十年还能不能找出我们传统的影子。

对于书法，我们常说要植根传统，取法乎上，但这个前提便是所用之器要传统。好比我用钢筋水泥做成的传统建筑，是传统吗？我想不是的，不过是披着传统外衣的水泥壳，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今人掩耳盗铃的认为自己拿着尼龙笔，看着名家视频，捧着魏晋帖，就是直逼魏晋，不免让人忍俊不禁。

言归正传说到笔，这盒笔是庭宇推荐的，我犹豫了好多天，因为此前已经买了一些日本毛笔，再买，于我而言经济上是有压力的，但总归还是敌不过他的催促买了。笔是江西的，丰城县王洲毛笔厂制，一支石獾，一支长锋羊毫。江西制笔的历史悠久，主要有文港笔、玉山笔、石城毛笔、景德镇瓷用毛笔四类。（以下文字摘自大公报（桂林版）1941年12月16日04版《本地风光》，录在下方以作保存）

江西的毛笔，虽不及“湖笔”著名，但它的产量要比“湖笔”多，□场也较“湖笔”普遍，原料多是采用湖州的羊毫，制作亦相当精细，实质上并不亚于“湖笔”，只是不及“湖笔”有名而已。

江西毛笔的家乡是临川县。散布在各地开毛笔店的老板，制毛笔的工人，都是一口地道的临川话。出产毛笔的地方，并不是遍布临川全县，只在该县第六区所属的李家渡这市镇附近的乡村。

李家渡今日已是挺立在抚河前线的一个重镇，这一种文化工业今日犹在枪炮交响下镇静地工作着。环绕着李家渡十余华里以内的村落，罗布着大小规模的毛笔制造厂，规模较大的共十四家，小规模的有一百二十余家：制笔工人共约二千四百余人，其中专业的约占百分之八十，其余百分之二十是一部分农人在闲暇时以之为副业。厂中设备简单，除了每人一套轻便的工具外，别无所有。

制笔的主要原料，是笔毛和竹杆两种，竹杆大多采自光泽、南丰等县；笔毛除采用本省的山兔，黄鼠狼等兽毛外，大部分还是向省外采购，计分硬毫、软毫二种、硬毫为狼毛，以山东所产的为最佳：软毫为羊毛，以湖州所产的为最佳。毛笔的制作工程，分“水盆”和“干作”两部。水盆部的工作，首先将各种毛料，分别入水漂洗、整理，就毛料的长短粗细，加以配置，分成一个笔头的毛料，再加工整理装作，用坚韧丝线扎缚，即成散毛的笔头。叫做“线头”，水盆工作，至此结束，再由干作部之修理组精工修理，并胶成圆锥形的笔头，然后由配组装配适当的笔杆，并刻上笔名，牌记，即成市上出售的毛笔。

笔的种类，大槪分为寸楷羊毫、小楷羊毫、紫毫、尖毫、水笔、毫笔、鸡狼毫、对笔画笔等种。

各厂每年产笔总数，约七百余万枝，所制的笔，全数寄由分设省内各县和省外各大商埠的分支店销售，以昆、渝的销路为最大。因战事关系，交通困难，材料来源缺乏，制成品寄递亦颇不易，加之因受物价飞涨的刺激，工人屡向厂方要求增加工资：本年曾发生两次风潮綑绑厂主，强迫允许增加工资，这样一来，不但成本加重，厂方且感难于应付，有了这重重的困难，毛笔工业的前途，是颇为黯淡的。//

我们如今来看这段文字依然是能够感受得到那时江西制笔业的兴盛，而这才仅仅过去七十多年就萧条异代不同时了，我们还敢往后想吗？我们不应该为了自己能够写“好字”，而不顾所用之器，这是自私的，也是本末倒置。

（2020.10.25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