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卧槽”

无论是谁，只要在中国，便总得常听得到“我操”或其相类似的口头禅。我想：这话的分布，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所至罢；使用的遍数，怕也未必比客气的“您好”会更少。假使依或人所说，牡丹是中国的“国花”，那么，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国骂”了。

我生长于鄂之东南，与江西交界，因此方言不同于其他鄂地，反称之为“赣语”。那地方通行的“国骂”却颇简单，大抵是为了两地均能听懂罢，专一以“妈”为限，绝不牵涉余人。什么“册那母”“错尼玛”都是盛行的。后来去到大学才始惊异于国骂之博大而精微：上溯祖宗，旁连姊妹，下递子孙，普及同性，真是“犹河汉而无极也”。东北的朋友总将“干你奶奶滴”挂在嘴边、湖南的兄弟喜骂“干你妹妹的”，四川的便喜说“你个龟孙”。而且，不特用于人，也施之以物。宿舍的邻床，总是在深夜里打游戏，当他大骂“草尼玛的傻逼队友，破游戏”，我便知晓可以安心入睡了，果不其然他放下手机，下床撒了泡大尿就睡了，我断言他定是输了。

别的国度里怎样，我不知道。单知道美国电影里常出现"FUCK!FUCK!"，但也终敌不过中国的精深，所以光荣还得归到这边来。好在这究竟又并非什么大光荣，所以他们大约未必抗议，未必会道这是污名化，也不如“公知”之可怕。中国人是善于折中的，屋子里暗，倘若你说要开个窗，他断然是不会同意的，但你说要掀他屋顶时，他便同意了开窗。多亏有了“公知”的可恶，才得以留下了一丝半点的夹缝让我们得以呼吸，我们的笔杆子能拿多直，权当靠着公知有多作恶。社会好坏与否，关乎着我们每位有良知的人，能发声的尽可能的去发声，倘若是不敢发声或是无发生的能力，我们称之为哑子，也劝诸君勿去讥讽或是谩骂敢发声的同胞。将发声的同胞都打死，与你并非有益。当他们的灯都灭了，黑暗也该快来了，那道夹缝怕也会变得密不透风，之至将人憋死。

这“卧槽”的由来以及始于何代，我也不明白。但我大致可以猜到是建国以后的事了。建国后受西方国家的影响，国人逐渐裸露，语言也变得粗野，再不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之娇羞了，慢慢穿起了吊带裙，露着半个馒头大的乳房，时不时还用憋足的外国语讲一句“哈楼”，完全想忘却这土气的国语，悔不当初未生在外国。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也并非最为重要。重要便是建国后，国人站起来了，摆脱了地主阶级的奴役。此前，断然是不敢说“我”的，都是“大人”、“老爷”、“太太”、“公子”之类，哪里有机会说“我”，更不用说大骂“我操”了。纵使心里有气，也便只能咽在心里，打自己几个耳光，权当是出了气。“我”是与猫、与狗相类似的，做一只不言语的动物就可，偶尔抓来只老鼠，吠一通强盗，老爷便奖赏你几文钱，跪着谢恩便是，倘若敢说句嫌少，怕是腿也要被打断，因此好坏不说便是了。

但近些年，国人又似乎开始变得聋哑了，不知是“复阳”还是其他甚么原因，至于是不是舆论压迫，我断然告诉你不会的，我们的郭家是非常自由的，我们灙之灵魂便是“德先生，赛先生”。虽然强硬的话不敢说了，但“卧槽”却被遗留了下来，也似乎偶尔也有例外用法：表愤怒，表惊叹，表轻蔑，表疑问。总之，似乎所有尴尬、难以为继的话题都可以用一句“卧槽”来化解。甚至于可以用音调来区分含义。

我既惊喜又感到担忧，惊喜于我们的文字的含义变得越发丰富，但又担忧于我们的文化是否正在昂首阔步走向粗鄙化。后者更让我感到沉重！哎，罢了。国人一向是善于折腾的，恨不将自己的东西翻个底朝天，然后再回过头来虚伪的找着自己的东西。

（本文改编自《论“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