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之哀愁

“任何规范、制度甚至思想都可能过时，可能灰飞烟灭，惟美永存。”这话出自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对此，有一例证：美的宋词流传至今，余者已不见存。

说到美，《诗经》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美，“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是美；曹植的《洛神赋》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是美；李商隐的“锦瑟”与“华年”是美；江淹哪怕“美人归重泉”，只要五彩笔未还，便就能创造美；即使身长发稀，肤黑貌不美的“贺鬼头”贺铸，比较帝国的规制和帝王的思想，他的《青玉案》岂止是至美！

凌波不过横塘路

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桥花院

琐窗朱户

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

彩笔新题断肠句

试问闲情都几许

一川烟草

满城风絮

梅子黄时雨

但是，“惟美永存”却不是说美就那么随随便便，时时处处就在那儿像豆腐一样任你切来吞吃的。美惟其可望不可即，惟其忽如闪电，譬如朝露，惟其不可以驯服永难豢养，惟其时常“不过横塘路”，惟其“但目送、芳尘去”，惟其“春知处”，所以才“惟美永存”，存于人之珍爱，存于人的景仰，也存于人之哀愁。

显然，美不受个人意志强免，不容权力独揽，美跟强迫和强权无关。如贺铸这般“但目送芳尘去”，远观而不可近亵，但为君故，沉吟而不至嘶喊，美才静流如意，存乎心田。

美是一种克制。独霸话筒版面平台和空间时间，没完没了的絮叨指导教导和布道，即便靓词佳句铺天盖地，也够不着一点一丝美的。

惟美，令人惦记谁与之月华共度；惟美，让诗人悬念彩笔新词断肠句。

惟珍惜美，贺铸才愁如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惟感伤美，秦观才无边丝雨细如愁，飞红万点愁如海；惟哀怜美，李煜悲愁恰如一江春水向东流；惟牵爱美，李白他白发三千丈，一水牵愁万里长，与尔同消万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