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的《冬》写于1976年12月，那是诗人半生苦寒的最后的冬天。
冬
穆旦

一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知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热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二
寒冷，寒冷，尽量束缚了手脚，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蝉鸣和蛙声都沉寂，
大地一笔勾销它笑闹的蓬物。
　　谨慎，谨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绿色呢？血液闭塞住欲望，
经过多日的阴霾和犹疑不决，
才从枯树枝漏下淡淡的阳光。
　　奇怪！春天是这样深深隐藏，
哪儿都无消息，都怕峥露头角
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
仿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枖。
三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赠爱情，
把书信写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气是如此肃杀，
因为冬天是感情的刽子手。
　　你把夏季的礼品拿出来，
无论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后坐在炉前慢慢品尝，
因为冬天已经使心灵枯瘦。
　　你那一本小说躺在床上，
在另一个幻象世界周游，
它使你感叹，或使你向往，
因为冬天封住了你的门口。
　　你疲劳了一天才得休息，
听着树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虽然睡下，却不能成梦，
因为冬天是好梦的刽子手。
四
在马房隔壁的小土屋里，
风吹着窗纸沙沙响动，
几只泥脚带着雪走进来，
让马吃料，车子歇在风中。
　　高高低低围着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干，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头
把烟丝倒在纸里卷成烟。
　　一壶水滚沸，白色的水雾
弥漫在烟气缭绕的小屋，
吃着，哼着小曲，还谈着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风在电线上朝他们呼唤，
原野的道路还一望无际，
几条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扑进寒冷的空气。

据传，在《冬》的第一章里，诗人原本是每个段落都反复沉吟“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的，只是后来听从老友的劝说，为“表现”“积极向上”，才改为现在这么表述的。

诗人在那个不容个体表达的寒噤年代沉默许久。在冰天雪地，在未来的春季可能开始消融的冬天，诗人以其孤独寒冷的“枯瘦心灵”，吟咏出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以风烛残年遥望暖春的历史沧桑。

现实的淡薄与苦寒使诗吟沉重而苦涩。但诗人内心的丰富和高贵，使沉哀中自有热流暗泳。“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回望历史的冰冷，回想诗人的遭逢，穆旦多么让人心疼！他天纵才华、形容、志意和精神，也“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难过得不行，还是换首诗转换个心境。正好作家野莽朋友圈发了他前年写的一首《冬至》——

 

冬至
一一紀念南方的一個夜晚 
野莽
 
年轻时横溜倒背的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到老才晓得下一句是
春天还未走
夏天就趁热打铁
打断了秋天的长腿
让寒冬卷土重来
 
很多年里
四季就这样被
不公平地分割着
还说每天都是好日子


那年我从南方到北方
见识了这片土地的诡异
有人说太冷
又有人说太燥热
我流着鼻血读懂了
这本皇城词典
有个生词叫春脖秋颈
 
但我要纪念的
不是那一个晚上
也不是三十年前那一个
让周天寒彻
却假装成六月的寒冬
 
而是昨夜
最冷和最热烈
最黑和最灿烂
历史上最他妈好的
一个冬至的夜晚
 
我听到了雷的呐喊
从鸽笼的网孔中看见
遥远的南方
手上的星光把夜空点亮
要用光明染白黑暗
于是我怀疑
这是一个写错的节令
它的名字应叫立春
 
（2018年冬至應約急就）


野莽先生应谁的约?此章何以急就？他朋友圈没说，也不消得问。“手上的星光把夜空点亮，要用光明染白黑暗”，这两句真是道出当时我等看照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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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第四图由野莽庚子年春节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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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冬至日下午再读《冬》与《冬至》发布于2021-12-03 14:3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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