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 科 夜 话

作者|瞿忠利
响应无事不聚集宅家做贡献的号召,我是发自肺腑的,但兀自独处的时候,却仍免不了些许落寞。这落寞,到底来自何方?我环顾四周夜色,转来转去扫视,最后不得不摊开两手,发现它深藏于我的内心。
是难以割舍的乡土情结,让我在岁暮尘埃落定之际如此惶恐不安。
故土难离。故乡的土,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故乡的人,剥离出一层又一层故乡的情。故乡的子孙,陶冶于乡土的味,留恋于乡土的怀抱,可能一生一世也走不出乡土的笼罩。一年一度的新春祭天敬地追宗溯祖盛典,寄托了故乡儿女太多的恋旧宣泄,太多的反哺表达,太多的人文狂欢,太多的新岁憧憬,太多的宠辱偕忘。而如今,一句潦草的回不去了,一句简单的别回来了,勾勒出应答之间的多少无奈。人类,在浩瀚无极的大自然面前,终究还是众多俯首称臣生物种类里的普通一员。
艺术形象里无所不能的悟空,穷尽所能也逃不脱如来的五指,更何况我等粗糙地执着于现实世界泥潭里的人。轻声叹息过后,我不得不收心归位,低头认真把脚底的路走好。
然而,即便我千百回奋力纠偏,关于故乡的胡思乱想,还是一如既往在我脑海里脱缰狂奔……


我的故乡,山东省临朐县寺头镇宅科村,地处沂蒙山区北麓,崇山峻岭盘旋,深谷大涧环绕,砂砾互催的弥河与鹅卵石相戏的石河擦肩而过,于不远处交媾后冲积出来的大片鲁北平原,为春秋时期的齐国称霸诸侯提供了强兵沃壤。
回忆起来,故乡的山,应该是夹在东边的沂山和西边的鲁山之间。鲁北平原向南的蛮横延伸,让这片密不透风的山区,成为列强诸侯北上伐齐的不二选择,也成为齐国南疆防御的重中之重。毕竟,翻过这道屏障,驰骋百里平原,就可捣入黄进军齐国心脏临淄城,诡谲狡诈的兵家不在这里拉锯对峙,还会选择在哪里布下重兵呢?
于是我们看到,走过鲁北平原最南端的界首、淄界,南部的故乡山区,山顶的制高点遍布屯兵的山寨围子遗迹。这些围子,历经和平年代的农耕毁坏与战争时期的避乱修葺,至今依旧呈现着两千多年前驻兵活动的轮廓。柳科泉,修建水库时曾出土过青铜古剑,南宅科,前些年曾在农田刨出过马骨遗骸,无不印证着这里古代战事的频发。宅科以南几里路外,齐长城从铜梁关一带的驴皮崮、聚粮崮迤逦而来,进双雀山,过紫草岭,越小山东,奔穆陵关而去。“穆陵不响铜陵响”,战鼓阵阵,厮杀声起,故乡的历史不知承载了多少将士的以命相搏、埋葬了多少忠骨的不屈战魂。


齐国文化没有因为国家的统一而消亡,反而在朝代的更迭与岁月的变迁中存活和壮大起来。汉末道教教活动兴起后,宗教与厚植当地的齐文化儒文化深度融合,在古齐国南疆山区修建了数说不清的道观寺院,成为故乡历史上一道鲜明的地域景观。宗教遗迹的星罗棋布,从地名的延续可窥一斑。寺头说的是寺庙布局的尽头,西安说的是聚仙庵的西侧,道士庄说的是道教人物司玄乐的出生地,堂崮说的是僧人闭关禅修石窟所在的山崮,石佛堂说的是佛像群巨石所在的古村,另外还有白塔桥的白崖寺、鹿皋的山寺、崮山的悬泉寺、丹崮的柳丹寺、嵩山的龙泉寺、柳科泉的柳泉寺、时家庄的白龙寺、寺头的碧霞宫、禅堂崮的泰山行宫、崮山的张良庵等宗教遗存,共同佐证了故乡曾是山高月小、清净荒僻、人烟稀少、适宜修行的文化圣地。有文化就会有文人。虽然这里的文人不慕虚名,又有山重水阻,很少被外界所知,历代县志鲜有记载,但我们依然从道教典籍里得知,道士庄的司玄乐是明代进士、禅堂崮和青州白云观住持,从南宅科李氏族谱得知,李如松是清代嘉庆壬戌岁贡士。


宅科,既纪念原先定居于此的翟、贺姓氏,又寓意宅第五子登科。如此天作之合的地名,想必是源自隐君子李如松的文墨笔风。在残碑遍地的禅堂崮上,只有找到清朝中期往后的碑刻,才隐约可见“宅科”的存在,与李如松的活动时代不谋而合。另外,清末光绪年间的白龙洞碑刻,以及留存至今的瞿家圈瞿氏族谱,都可寻见“宅科”的痕迹,唯有1942年的日本行军地图将临朐县的“宅科”写作谐音“泽阔”,标注于现在南宅科区域。由此可见,那个年代的汉奸,文化水平高不到哪儿去。故乡既不“泽”又不“阔”,用这俩字当地名真的是过于牵强、不伦不类和风马牛不相及。


宅科地势高,山连着山,岭接着岭,雨季山上渗漏的积水来不及排泄,只好沉淀成涓涓细流顺势而下,沿着村南的十里沟涧融入弥河,沿着村北的五里溪谷奔入石河。宅科的土复杂多样,有棕壤土,有黄壤土,也有风化后的紫黑色和红色页岩土。页岩土个性十足,层层叠叠地原生在山岭上,遇风化作细土,遇雨冲作皮沙,无可阻挡地被挟裹进溪涧,一直顺流腾挪翻滚到北宅科才怏怏作罢。也因此,我们才说南宅科的河床是黑皮沙做成的,南宅科往北的河床才是鹅卵石铺就的。
宅科的石头以青石为主,也有为数众多的太湖石,还有少量的钟乳石、赭红石、五彩石。这些石头均可用来制作园林假山。清初青州王府被朝廷查抄时,王子朱天佑携部分眷属家丁隐姓埋名逃至宅科一带山区避难。耕种之余,他们依旧怀念昔日的王府生活,把古建园林的文化因子代代传续下来,以至于现在乡路两侧全是琳琅满目的古建作坊,成为故乡独有的特色产业。现如今,钟乳石、赭红石、五彩石已经变得稀缺了,太湖石却依旧不减当年。宅科村琵琶墁景区的花石海主题,就是以太湖石林为背景开发而成。当然,石头的种类远不止这些,前些日子我还去冯家峪的山上捡到一些砚材石,我小的时候也经常到北岭后的黄石板上敲打陨石玩。


乡亲们世世代代与石头打交道,与土块面对面,性情中耳濡目染地囊括了石的坚硬、土的松软,唯独缺少水的灵动。十年九旱,水实在稀缺,几乎所有的村落都是逐水而居,哪里有泉有井,哪里就有人家有炊烟。缺水的严酷现实,让原本水一样的女人转身变成风变成火,在大山之外还没有倡导“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旧社会,就早已跟男人一样是壮劳力了。清代道光年间,七贤文人李廷枢来了一趟高家庄,看到“村妇操作场圃间,风鬟尘鬓,劳瘁弗辞”的场面,甚为惊讶,回家后特意挑灯写了篇日记加以刻画。
生存条件的恶劣,让这里除弥河石河沿岸外,除了戍边的将士和修行的隐士外,很少有人甘愿来此定居。毕竟,明代地瓜等番外高产农作物还没引入种植以前,整个临朐也就两三万人口,如果不是被生计逼迫万不得已,实在犯不着到山区筚路蓝缕开荒拓地。地瓜高产,适应性强,耐瘠薄,抗旱。有了地瓜以后,尚未开发的山区顿时变成一块香饽饽,山脚的村庄如雨后春笋般萌发,人的生育积极性普遍高涨,山与水之间、天与地之间,亘古未有地热闹起来。


山区犹如世外桃源,羊肠小道难与外界相通,寻常日子过得分外平静,顶多也就出点家族纷争邻里纠葛夫妻闹脾气之类的鸡毛蒜皮小事。人活于世,谁也逃不脱纷争,天下没有永久的太平。明代万历四十三年,县令麻友椿着急升官,“急征一年租税之十分”,逼迫老百姓交出收获的全部麦子,半年不到就早早地把全年的任务指标都完成了。结果秋天大旱,又闹蝗灾,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父子相食,惨不忍睹。同样的人间惨剧在清代康熙四十三年又重新上演了一遍,让很多安居乐业不久的村庄消失于无形。推算家族现存资料,冯家峪的林姓、南宅科的李姓等一大批村庄族人,均于清代乾隆年间迁徙而来,繁衍生息至今。在这之前人们在宅科的定居状况,谁也不知道是何时被卷进了时光的风,在岁月的隧道中消失得无影又无踪。


一九四一年的一天清晨,几户南宅科人被山坡上传下来的救命声吵醒。不一会儿乡亲们发现,西坡层层递进的梯田堰墙上躺着一个衣着光鲜的二三十岁年轻人,北岭上山路边的平板石床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四五十岁成年人。他们肚皮贴着后背,气若游丝,祈求好心人能给点水喝。热心肠的李詠端一碗麻糁,提着水上前去喂,但因为他们俩体质过于虚弱,活下来的迹象过于黯淡,不久还是命赴黄泉归西去了。
没有人来收尸,乡亲们也就无从得知他们的身世来历。近几年翻阅文史资料,我发现抗战时期的临朐县国民政府驻地,就在禅堂崮下的枣行村,由于日军经常从冶源过来扫荡,所以政府就像被装进了口袋一样,人躲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有时也会出现在桃花等村;国民党县党部和三青团,因为书记都是来自瞿家圈的瞿新生,跟清末迁徙到宅科的瞿姓是亲戚,所以宅科成了他的狡兔三窟之一;杨锡九的苏鲁战区游击第三纵队第八支队,旅部在上山枣村;负责吕匣店子山东省国民政府与重庆联络的省第一电台,秘密设在薄板台。这些资料信息汇总起来,注定了宅科这一带就是当时临朐县国民政府开展敌后抗战的大本营,抓人、逃亡是这一片山河的日常主题之一。可怜这里山岭高耸沟壑纵横的地形,错综复杂得像没有边际的迷宫一样,外边的人被抓进来容,想逃出去就难了。


敌后抗日,听起来是个光荣的头衔,可身居其中,我们才懂得生活的不堪。抗战伊始,省主席韩馥渠弃战而逃,山东沦为日寇之手。沈鸿烈奉命组织起被冲散的省政府人马,躲进鲁中山区开展游击抗日,起初驻扎在东里店,后来因过于招摇暴露了目标遭到轰炸,被迫于一九四零年八月转移到临朐的吕匣店子一带。沈鸿烈是苏鲁游击战区的副总司令,总司令是藏在圈里一带的于学忠。沈鸿烈的海陆军和于学忠的东北军之间,为争权夺利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当时重庆送来的给养,定好了先空投至圈里,再由于学忠统一发放。于因此在给养上对沈发难,只给沈三成,后来随着矛盾的升级干脆不给了。沈只好自筹自给,为省国民政府工作人员,为驻防的五一军、五七军、吴化文的新四师、省暂编第一师等大部队,也为苏鲁战区游击第三纵队第七、八、九支队等地方部队。
省国民政府实际控制的地盘没有多大,主要还是靠弥河石河围成的三角山区老百姓供给。两三万假抗日吃闲饭的军政人员,总数比这里的老百姓还要多出几倍,即便是好年景,如此繁重的给养负担,群众也难以存活,更何况日本子还经常来扫荡,并且赶上了大旱与瘟疫并行的连续贱年。我查阅了一下,文献记载的国民党征粮办法是这样的:“第一,从场上征公粮,随打随征;第二,由保长或本庄国民党党员领队伍到各家征收,随翻随征;第三,向粪土里要给养,随洗随征。”我的四爷爷,正在西坡的地里耩谷子,被八支队发现,上来就把谷种抢走了。我的亲大爷爷,跟亲戚借了块麻糁回家藏进茅房里,结果被征粮队一顿严刑拷问,挖出来洗洗带走了。这样的日子要想活命根本不可能,有点本事的人都跑到沂水逃荒要饭了,那里有我们共产党的队伍,是减租减息的沂蒙抗日根据地。


俱往矣。过去的过去的过去,已成为过去。有人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卸下过去才能轻装前行。我却总是存活在过去里不能自拔,对现实充满敌意对未来又心怀畏惧。我固执地认为,做人,要是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就很难弄明白将来要去往何处。
这是我读四年级的那个春节就开始苦苦探寻的历史虚无。那一天,我认识的汉字还不多,仔细看了一眼柴门口石头墙上贴的“大门外青山绿水”红对联,感觉新春的阳光软塌塌地,人世间的日子真是美好。兴头所致,我回土屋找了个没写满字的笔记本,搜到小半截铅笔头,大摇大摆地走出院子,踏过门前酥软的麦地,下到地边的二层堰墙上,一屁股坐下去,俯瞰西沟幽谷,对视太阳边上深邃的蓝天,突发奇想要从脑子里往外挤出一部村庄史。这部从天而降的村庄史,我本以为用不了几分钟就能写完,可实际上过了约摸半个小时也没写满两行字。我那时候还没有四十岁的现在这么沉稳,根本就耐不住性子,索性起身,去他个寂寞的,拍拍棉裤腚上的灰尘,甩头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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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宅科夜话发布于2022-01-05 12: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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