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明朝，来看那时寺头的样子

我的家乡，在临朐县寺头镇宅科村。按理来说，八零后的我，应该对寺头深有感情并且十分熟悉才对。可事实并不完全如此。印象中，小时候我跟随父母去过一趟寺头，对寺头河里澄澈的水，以及水波之上游动的鸭，有挥之不去的记忆。我那时还是非常喜欢吃咸鸭蛋的，可惜日子过得实在拮据，馋也吃不上。再后来，我就青春年少了，看到高擎在宅科琵琶墁石头缝里的大喇叭，经常使强用狠地催收集资款，名目有修寺头大桥、建办公大楼等等。这样纷纷扰扰的日子过了没几年，我就考上了大学，去寺头转走了户籍，至今也没再转回来。

无论如何，遇到填写籍贯的高光时刻，我总也虚晃不开寺头两个字的形状。因此，这几天看到关于寺头的古典文献时，仿佛眼前忽然洇出两朵五彩的云，缓缓飘进我带着温度的心田里去。汇总起来，这些文献，一共有两篇序和七首诗，万分宝贵。文献出自明代临朐进士、户部郎中、河南通许知县傅国《云黄集》卷十五、十九和三十四，分别写于1613年、1624年和1630年。其中，卷十五《寺头碧霞宫二首》、《柳丹寺二首》，在《临朐县旧志续编》中《昌国艅艎》部分有相关记载。其余文献，则是在现行出版物里没有发现过的。

读这些文献，起初最想知道的，当然是明朝时候的寺头到底是什么相貌，长得到底好不好看。那就直接从字句里找吧。“云深隐市闳”、“万树拂楼平”、“烟含楼阁冥”、“幽云千古抱层城”。这些句子，哪里是在写默默无闻的山村，分明是在刻画一座亭台楼阁林立的水墨古城。坐落于临朐至铜陵关古道要塞上的寺头，虽然隐藏在齐长城蜿蜒盘旋的群山万壑之中，但在历史上扮演的却绝不是普通的跑龙套角色。以前常常觉得“寺头”两个字不雅，有点假大空或胡乱拼凑之嫌，可现在细想起来，里面的学问可能不是一般的大。的确，冶源往南，经寺头、鹿皋，分别通往九山的两条古驿道上，周围寺庙道观的布局，完全可以用星罗棋布来形容。白塔桥有汉代白芽寺，崮山有南北朝悬泉寺（演德寺），鹿皋有香山寺，时家庄有北魏白龙寺，寺头东南有柳丹寺，嵩山有龙泉寺，西安有两座道姑庵和一座尼姑庵，崮山有张良庵，禅堂崮有泰山行宫，寺头有碧霞宫，等等，不一而足。位于齐鲁接壤地带的这个区域，进入封建社会后，逐渐演变成了人们入山修行的风水宝地。可能是从临朐一路走来，到寺头这个地方，再往南就是春秋时期鲁国的地盘了，对齐国心理认同感很深的人们，便约定俗成不再把寺庙布局下去，把这里当成了头，叫成了寺头。寺头这个地名，非同一般地概括了这一带的山高路远、楼台烟雨和林深径微，大而无形地聚集了这一带的天地灵气、市井繁华和千载幽幽，理所当然地成了反映地域特征的不二代名词。

傅国的诗歌语言，比较趋向于大白话，朴实无华，读起来感觉不到丝毫的晦涩拗口，在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非要挑出难理解之处的话，可能写碧霞宫的序里，有几个“平”字，乍看上去有点不懂。我的看法是，”平“跟北京以前叫北平的道理大同小异，完全可以理解成平地的意思，是在崎岖不平的山地，平整出一块场所来，供奉曾经在此修炼的紫阳真人、汉钟离等得道仙人。“信韩文公沙篆印回平之说”这句，说的是唐代韩愈曾在这里题过字，后来题刻的遗迹，跟供奉紫阳真人、汉钟离的建筑一样，夷平不见了。

诗言志。诗文反映的不只是光怪陆离的客观世界，更能从中看出诗人的生活轨迹。傅国1613年考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三十七周岁了。卷十五癸丑年写的寺头诗和柳丹寺诗，均在傅国金榜题名这一年。“云影揉岚影，蝉声送水声”，他的精神风貌是欢快的，也是意气风发的。“买山偏为此，何日一蓑归”，他赴任河南通许知县之前，在寺头买下了旧时柳丹寺所在的山，对这里的田园场景恋恋不舍，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十年以后，1624年，傅国削官归籍，在寺头垂钓赋诗时，朝廷下诏再度启用他，可他“隐心浩然矣”，下了决心不再出仕。“尘土十年惊老丑”、“十年奔走负生平”，为官十年，傅国心力交瘁，与我等不得不在他乡健康工作三十年的临朐人相比，着实是有点矫情了。他贵在能放下，能释然，是春秋儒生的独善其身，是魏晋名士的率性洒脱，更是唐宋文人的山水性灵。他以为自己是真放下了，而实际上，从他最后的结局来看，却远远没有摸透自己深藏不露的内心。“却愁山路尽，凭轩步步停”，这样的日子，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我实在把握不准。还是和光同尘比较好一些吧！本来，我们遇到的一切，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卷十五 癸丑 万历四十一年 1613年

寺头碧霞宫二首

地有东平、西平、信韩文公沙篆印回平之说，紫阳青柯平、钟药平之为有据也。

野庙当高处，郁苍四面清。

似弓回一水，如罫见双平。

松暗迷樵路，云深隐市闳。

时应携胜客，细酌对棋秤。

仙阙俯缥清，登临属午晴。

千峰当槛出，万树拂楼平。

云影揉岚影，蝉声送水声。

倚楹看欲暮，出处意双横。

柳丹寺二首 

在邑西南七十里寺头集东南谷中，今废

鹫谷谁开寺，鹤轩我创游。

班荆随密荫，选石弄清流。

晴送千峰雨，凉来五月秋。

不知如是处，振古为谁幽。

刹隐双崖直，林深一径微。

白云迷皂盖，绿树映朱衣。

动水屏花颤，惊人画鸟飞。

买山偏为此，何日一蓑归。

卷十九 甲子 1624年 天启四年

寺头钓石二首有序

悬崖百丈石巉巉，天设坳矶作渭岩。

踞虎半空吾独坐，飞龙夹日影双衔。

千峰总抱云牙出，万壑争趋乳窦函。

尘土十年惊老丑，解缨今日濯吾凡。

崖壑当年记旧盟，十年奔走负生平。

山灵有意端相待，野草无情又几更。

积翠一时萦晏坐，幽云千古抱层城。

登游始识穷通理，贞白无端仕永明。

卷二十四  庚午 1630年 崇祯三年

出寺头谷中

月夜红云谷，微醺酒乍醒。

石莹一径白，松卓半山青。

风递笙箫合，烟含楼阁冥。

却愁山路尽，凭轩步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