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6年的鹿皋和香山寺

1636年的鹿皋和香山寺

近日读明末临朐进士傅国的《云黄集》，在卷三十里看到两首关于鹿皋的诗，读罢掩卷唏嘘，万分迷茫，被那时的地广人稀和山水生态所带入了。

小时候，常听父母讲他们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上山拾柴的故事，一度误以为过去人丁兴旺，一草一木都是稀有难逢的资源。不认字没读书以前，我曾跟父母一样毫不怀疑地坚信，天下是毛主席打下的江山，历史的发展从此开端。后来我念了高中，学了一点历史的皮毛，回家后尝试着跟父亲说明朝和清朝，说春秋和战国，说三皇和五帝。父亲听了连连摇头，直到把指缝里纸卷的旱烟抽完，才不紧不慢地反问我在学校到底学了些什么。在父亲眼里，毛主席之前，人类还是猴子，没变过来。因此，想要从父母那里知道更早之前的山村历史，基本上是没有多少可能性的。猴子不会说话，能知道什么呢？如此说来，这事也怪不得我的看到杨利伟飞出地球后就开始不断地怀疑人生的父亲。

年少求学的时代，我刻苦攻读了一大箩筐关于中国的和世界的历史。学是学了，却总觉得那些父亲不相信的东西不够真实，跟自己隔得太远，既空旷又无形，仿佛是做了一场梦，梦里醒来，伸手全是虚无。大历史，有学问有智商的人趋之若鹜。我却独独喜欢钻研地域小历史，尤其是那些曾经跟自己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的过往风貌。这是带着温度的学问，纸张里冒着烟火气，字面中薰着饭菜香，让我倍感亲切，倍感真实，倍感栩栩如生。毕竟，我的存在，也是站在了消失在历史云烟里的先辈的肩膀上。做人以不忘本为根本。

扯远了，还是拿《云黄集》里的这两首诗来说吧。这本文集的卷三十，是写于丙子年，也就是崇祯九年，1636年。这一年，鹿皋一带经历完1615年“人相食”的特大饥荒，以及1630年的弥河洪水泛滥，人烟甚为稀少。农历七月初十，傅国深山访友，进入鹿皋，看了看香山寺，又到主人家里喝了酒，回到家时夜色已晚，临睡前感慨于鹿皋的山水田园，诗兴大发，挥笔写下了这两首流传至今的诗。

七月十日入鹿皋山中道过香山寺

饮刘处士儿邑家

山行尽日不逢人，当马轻车好任真（当，去声）。

野寺无僧权作主，荒村有酒漫为宾。

红花满把鸡冠滴，白饭初尝鱼子新。

带月归来堪傲处，玉楼天半净无尘。

贪幽穷窈窕，访隐过柴桑。

薜荔来风好，葡萄荫日凉。

野蔌紫箕嫩，山茶白露香。

却嫌鸟几俗，穿林选石床。

那天，傅国在山里走了一路，都没有遇到半个人影。没有人，读书人的气派也就装不成，索性下了马，跟山水自然来一场零距离接触。东观西望，游游逛逛，无意间来到一座门楼上写着“香山寺”的荒山野庙。庙里没有尼姑僧侣，也没有善男信女，傅国伫立于此，感到自己仿佛是寺里的住持一样。离香山寺不远，就是刘处士儿子家。处士，在古代，指的是没有做过官的读书人。年少时，傅国可能与刘处士一起读过书吧。多年后，通过科举飞黄腾达数度升迁的傅国，一下子被朝廷削了官，终于获得了些许时间与自由，可以入山找找以前的故旧。纵使刘处士已经不在世了，他也执意要找到他的儿子，聊聊人生，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大事小情。这时的鹿皋，只有刘处士儿子一家人居住，看上去整座山就像是专属于他自己的一座封邑。好酒、好肉、好茶、好饭，山中隐居的刘处士儿子待客周到而又热情。他杀了自己喂养的鸡，宰了弥河捕来的鱼，以最高的礼遇来迎接最为尊贵的客人。傅国非常享受这种田园情趣和谈话氛围，不知不觉跟着节奏喝多了，回到辛寨云黄山凝远楼的时候，初十的月亮悬于天际，夜色如洗，纤尘不染，给人的乐以忘忧感受，跟这天在鹿皋的所见所闻没有二致。

文中提到了香山寺。历史上的这座寺庙身在何地，翻阅古书，我很难找到个定论。《嘉靖临朐县志卷之四》记载，香山寺，在县南六十里；《康熙临朐县志卷之一》记载，香山寺，在鹿皋社，至县六十里；《光绪临朐县乡土志卷之八》文末记载，向山寺在笔架山西南隅，向山寺俗误为香山寺，非。明代嘉靖年间、清代康熙年间的县志，明确指出香山寺在鹿皋社，光绪年间的记载更是确切到在笔架山西南隅。山本无名，好事者为之。笔架山这个山名，好像但凡有几个高低起伏的山头的山，都可以叫这个名字。可惜时光悄然流逝到现在，这一带的人还真没听说过身边竟然有座叫笔架山的山。也许是我孤陋寡闻吧。但不管怎么说，提出香山寺应该叫向山寺，而又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不管鹿皋社历史上的香山寺到底在哪个地方，从傅国的《云黄集》文献来看，1636年他身临其境的这座寺，是叫香山寺无疑。

前些年听说，我们宅科村的一个人，到鹿皋一带办事，遇到一块地基，四下里看了看，信口跟身边的人说，脚下这块地，在古代是座庙。事后没过几天，有人特意来到我们宅科村找到他，专程道谢，夸他简直就是个活神仙，料事如神，能掐会算。村里人传说，要不是他那天的一句话，这家人就要在寺庙的基座上盖房子了。

至于我们村的这个人，是在哪个地方歪打正着掐算了一座庙址的遗存，我没有细问，也有可能当时我问了，但没记住，或者记住了又很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