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山路

有人住的山，就有人走的路。山区的特点是满目都是山，山的特点是很少有条像样的路。得益于新时代的好政策，多数的山区都有了通往外界的公路，虽然没有城区那样宽阔壮观，但至少，正常出行是能够保证的。

有了新路，老路渐渐就被荒草淹没了，于是有些人就开始怀念老路。怀念的目的，大概是因为这些山路自己以前走过，上面刻印着关于自己过去的生活，如果说没就没了，并且再没有人知道，那就未免太清冷落寞了，用马尔克斯的话说，那可是真的太孤独了。

过去的山路，都需要翻山越岭。水浒里的英雄人物，多数活动在鲁中山区。看他们的出行，特别是看20世纪80年代拍的水浒系列电视剧，就知道他们是走山路，要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最有名的景阳冈上武松打虎，地点发生在武松过山头时的树林里；李逵背母，故事也是发生在沂岭。那些顺手拈来的故事，很少发生于村庄所在的山沟里或者山腰上。不只是明初施耐庵的《水浒》，就是清代蒲松龄写的《聊斋》，也没跑出这个套路去。

我小的时候，宅科小学有个马老师，家在山枣。马老师平时住在宅科小学，每周三和周末回家。从宅科到山枣，马老师走的就是山路。我们在学校的操场上拼命地疯狂，直到看见东山的山头上出现了马老师的身影，才开始收回心来，不情愿地钻进教室。读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谈起石家河的新华书店，我和林松明、孙玲、孙海霞，便商量着去买书。那次我们翻越了冯家峪的东山，下山后到了汇泉，又从汇泉到石家河，相比返回时走的石家河到石佛堂的公路，路途的确是近便了不少。

（上图：宅科小学到山枣）

古人的出行是一双脚，现代人的出行是一辆车。虽然过日子的主题都是饮食男女与起居，但道具换了，三纲五常变了，思维与社会也就不同了。翻越《临朐乡土志》，发现这部县志对古人的道路记载还是比较详细的。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具体内容上，也不过是叙述了几条县内的主路，对诸如宅科到山枣，或者到石家河，这样的乡土路，就没有也不可能会涉及了。即便如此，也是非常宝贵的。

篇幅有限，在这里，只介绍书里说的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冶源到两县的主干路，其中说到了一条从石佛堂到九山的支路。原文如下：

自冶源西南行，逾海浮山西麓，经宫家坡至火石岭十里。又南行，逾三郎山东麓过白塔桥。又南过雪花桥至高家庄十里。又南二里许至石佛堂集，有东南支路来会。其支路自九泉山下段家庄直北，直逾豁口庵岭北行，折而西至石湾崖十里。又北行，逾阴阳树岭至禅堂崮十里。又北行，逾禅堂崮西麓至道士庄十里。又西北四里许至石佛堂与干路会。

可以看出，光绪年间，九山到石佛堂的路是这样走的：九山段家庄——豁口庵——石湾崖——阴阳树岭——禅堂崮——道士庄——石佛堂。原文中多次使用“直北”、“逾”等字眼，说明这条路，除了豁口庵到石湾崖这一段往西拐了一下，其余的线路，基本上是直线行进。到了现代，石佛堂至石家河公路修通后，这条路很快就废弃不用了，很少有人知道经由道士庄、杨家泉、柳科泉、薄板台、石瓮沟等村落，到达九山的古道了，多数人都是经由宅科到石家河，再从石家河到九山去。也因此，杨家泉、柳科泉、薄板台等村，从过去的交通大干线，变成了现在的人迹罕至之地。

第二条路，自县治至冶源、铜陵关干路。原文如下：

自县治南关山西会馆南行稍西渡龙泉水，又南渡黄龙桥，至傅家李召十里。又南至驻马埠庄十里。又南渡大石沟，经冶源集街逾海浮山东麓至石河店子庄十里。又南渡石河，应水下流入巨洋处，经界首庄又南渡巨洋水，经虎崖山下，再南渡巨洋水，至曾家寨南行，渡巨洋水，至西黄山庄下十里。循巨洋东岸南行，至桥庄前渡巨洋水至鹿皋集十里。又南行，渡巨洋水。逾彭家庄南岭渡巨洋水。至崔册庄北渡巨洋水。又南渡巨洋水至大崮东庄十里。又南至小崮东庄前渡巨洋水，至紫草岭十里。由是，折而西四里许至响水崖。又南行至九山集十里。有东西支路来会。自九山庄前渡巨洋水西南行，至晋家沟庄十里。又南行六里许至铜陵关。自关顶南行四里至洪水河南岸，交沂水界。俗语云∶冶源到九山，弥水过九遍。信然。

文中反复提到的巨洋水，指的就是弥河。从弥河到九山，需要反复渡过弥河九次，才能最终成行。而如今这个时代，冶源经石家河到九山的路，很多弯曲过河的地方，都被架起桥梁直起来了，石家河一带的弥河，更是修起了十里长堤，再不像以前那样婉转繁琐了。只是世易时移，新路通行了这么多年，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老一辈子人走的路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