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象不到的万历四十三年

关于饥荒，有记忆的人，多数想到的是建国后那三年自然灾害，也有年长的，会回忆起一九四二年日寇的大扫荡。可是，再往前追溯，知道大饥荒的人就少了。

翻开地方志，看到明代万历四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615年的临朐历史，我不禁目瞪口呆。

关于这段历史，明末傅国所著的《昌国艅艎》是这样记载的：

四十三年，大旱，蝗，父子相食。先是麦颇登，县令麻友椿迫当迁，急征一年租税之十分，刑民粜麦一空。及秋，禾赤地，道殖相枕。饥民先刲尸而食，炘其骨，不给，则父子争相食。有公鬻人肉于市，斤钱六文者；有割肉且尽，而目犹瞪瞪视人者。或诃禁之，则曰∶"我不食彼，彼亦食我。"有妇畏其夫家之食之也，夜遁避其母家，则其父母又相聚杀而食之。其夫迹至其母家，其外父母指釜中曰∶"此吾女也，尔可分啖之。"其夫亦恬然食之，快一饱。至于豪猾乘急掠买人家妇女，载人淮郡为利薮，谓之贩梢，络绎不绝。强者复啸众要害，劫而夺之，两争梢相杀者如麻。伦常尽斁，法纪荡然矣!此自天地一大异事也。

清初雍正年间张敦仁《临朐编年录》的记载大同小异：

四十三年乙卯夏，大旱，蝗。秋，大饥，父子相食。先是，麦颇登，麻令当迁，急征一年租税之十分，民间粜麦一空。自四月不雨，秋禾赤地。八九月蝗蝻蔽野，食麦苗俱尽。冬无雪，饥民刮木皮和糠枇食之。死者枕藉道路，先犹刮尸肉而食，至有生刮其肉且尽而眼犹视人者。甚则父母杀其女、其夫至亦分啖焉。乘急贩捎掠夺妇女者络绎于道不绝，此天地间一大变也。是年，知县徐爽至。直隶永年人。

清末光绪《临朐县志》记载：

四十三年夏，旱，蝗，秋大饥，父子相食，遣使赈荒，免租赋，邑人尹三省出资助赈。

民间临朐嵩山一带西峪村明末原三官庙旧址衡府国主重修碑，也有类似的记载：

又至万历四十三年，连年大旱，五谷不生，树木枯死，蝗虫遍野，老弱转之沟壑，壮者散之四方，子女贩销外省，残朽者骨肉相食，逃死者十之七八，尚存者十之二三，人烟鲜少。

《明待封质庵冯公行状》记载：

乙卯，岁大荒，十村九空，饿殍载道，饥人相食。公哀之，觇所余粜尚二百余石，遂计口给散。后因不继，又募善人缘以广之，其素所称贷者悉焚其券，赖以全活者近三百余家。

《益都县图志》记载：

四十三年，大饥，人相食。

从文字记载来看，明万历四十三年临朐一带的确发生了大饥荒。这场饥荒，既是天灾，也是人祸。

公元1615年，芒种过后，临朐县的冬小麦获得了大丰收。这时，万历三十九年上任的县令麻友椿，在临朐已经整整工作了五年。为了获得升迁，他灵机一动，把握住夏粮丰收的大好时机，逼迫老百姓把收获的麦子全部卖光，把以前年底才能勉强完成的租税征缴，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悉数完成，取得了骄人的政绩。本来，夏天草木葱茏，万物生长，即便没有粮食，也还有野果还有草，老百姓不至于饿死。只要挨过了夏天，秋粮收获，善良的老百姓就不会再把麻友椿干的冲动事放在心上。

天意难料，麻友椿的利令智昏，给临朐带来的却是一场和平年代里前所未有的灾难。家中无粮的老百姓，刚刚熬过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又遇上了干旱，从农历四月开始，一直到秋天，也没求到一场雨，地里的庄稼全部枯萎旱死，同时又出现蝗灾，秋粮颗粒无收。

秋后开始，路边饿死的人比比皆是。树皮和糠叶都吃完了，饿坏的人为了活命，开始剜路边死尸肉吃，连骨头也敲碎了剩不下。形势一天比一天糟糕，后来死尸也不够吃的了，为了填饱肚子，父子之间毫不相让，一不留神就会被对方生吃。有的集市上，公然卖人肉者屡见不鲜，价格维持在六文钱一斤。挂起来的人肉割完了以后，无肉在身的人仍然目光炯炯地瞪眼看着买他肉吃他肉的人。旁边有人看不下去，破口斥责卖人肉这样有违天道人伦的事。卖人肉的却当场反驳说：“我不吃他，也会被他吃了！”

有一个妇女，因为担心丈夫一家人会把她吃掉，连夜躲避到自己的娘家，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被自己的生身父母，合力杀害后当肉煮了。丈夫来找她，只见岳父岳母指着铁锅，若无其事地说：“这是我女儿的肉，你要饿的话，就分点给你吃！”丈夫听说锅里的肉还没吃光，便高高兴兴地掀开锅盖，很快就摸着肚皮吃饱了。

那时候，遍地都是数不清的人贩子。他们乘人之危，利用临朐一带出现大饥荒的好时机，大量收购家庭女子，贩卖到外地获利。对此，临朐当地人早已见怪不怪了。当然，比起吃人肉和贩人口来，更糟糕的还是时局的动荡，强盗土匪揭竿而起，上山为寇，为了争夺地盘而相互厮杀，草菅人命，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天道丧尽，法纪荡然无存。

面对这一泯灭人伦的灾荒，朝廷不得不出面赈灾，免除租赋，新派直隶永年人徐爽担任知县。县内冯氏世家冯玑，以及尹三省等乡贤也纷纷出资，慷慨解囊，帮助灾民渡过难关。

有史料记载的同样的惨剧，万历四十三年过后，临朐一带还发生过两次。

明崇祯十三年（1639年），自春至五月不雨。六月一雨。又自六月至于八月不雨。大蝗。十月，麦、米、菽斗各钱二千有奇。群盗猬起，陷河东、东阿、高唐、平原，略泰安、肥城、新泰、济阳、朐邑、莱芜，诸界人，父子相食，市公鬻人肉，粥厂浮如山积。

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春夏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道路死者枕藉。遣官养民，四乡设立饭厂赈饥。秋七月。虸蚄为灾，豆亦不登，饿殍载道。

人类最缺乏的就是记忆。对当代年轻的后浪们而言，吃不饱的问题是那样地陌生和不可思议。毋庸置疑，我们早已解决了温饱问题，在实施最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和科技兴农等时代背景下，吃不饱饭的感觉已成为遥远的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