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南山根儿，与太阳共舞

作者：瞿忠利

夏天最怕的是什么？当然是热。

老家宅科地处沂蒙山北麓，青石山区。夏天到了中午头，太阳直勾勾地挂在天中间，跟睡着了一样，喘着白气一动不动，把山区的石头烤得像是着火了。1980年代，暑假结束刚开学那几天，我们宅科小学的学生没有敢不听话的。传统教学模式下，谁要是不听话，不用体罚，老师会直接把他请出教室去，再请出校门口去，到大门外的一块比足球场还要大的天然石板正中央，去罚站。那滋味，虽然我没亲自享受过，但听特意体验过的小伙伴们讲，不怎么舒服，就像天上有一个太阳，石板上反射了十个太阳，加起来总共有十二个太阳那么难过。我立马说你算错了，应该是十一个太阳。他说十二个就是十二个，急得眼珠子直蹦跶。我说好吧，你刚刚从呱嗒呱嗒淌汗的石板上回来，你说是几个就是几个。从此，我们都叫大门外那块石板叫呱哒板，到了夏天，日头好的时候，我们怕的不是老师，而是呱哒板。

呱哒板，实际上就是个没有山头的火焰山。他除了适合整人以外，还适合晒花椒。天最热的时节，花椒理所当然地熟了。花椒的性子，比我那个在呱哒板上晒太阳的小伙伴还要急。它说自己熟了，那就肯定是熟了。你如果不相信，不赶紧去摘，迟两天一天，甚至晚一个时辰，它就会气炸。一旦炸裂，它那颗心脏就会滚落到地上，溜黑，溜圆，溜滑，溜小，可能有五六个蚂蚁搓成球那么大，想捡起来可就不是件一般的麻烦事了。因此，花椒红了就是命令。这时候，人们如果不打起十分的精神采摘它，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宅科村的花椒，多得堆成山。因为花椒咬在嘴里发麻，也因为花椒其实并不是花，所以我们把这座长满了密密麻麻花椒树的山叫麻椒山。麻椒山也就是琵琶墁，一个琵琶形的胖嘟嘟的山体，经过1970年代火热的山区集中治理，从乱石岗的石头缝里挤出星罗棋布的土地，栽上了原本就生长在琵琶墁太湖石间隙的花椒树。那时候的人，跟现在的人差不多，喜欢以大为美，原本有两千棵花椒树的山，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座拥有近两万棵花椒树的山。家产顿时变成了产业。由于这份产业，宅科的集体经济一直延续到一九九三年才恋恋不舍地划上句号。每到天最热的时节和花椒脾气最爆的时辰，琵琶墁麻椒山上乌央乌央的全是采摘花椒的人。据《临朐县志》记载，临朐是潍坊市花椒重点产区，1987年，全县有花椒50万株，产花椒皮3.91万公斤。由此看来，有着近两万棵花椒树的宅科，在整个临朐甚至潍坊市的花椒产业版图上，都曾经是举足轻重的一环。

其实，宅科花椒的价值，并不完全在于它的大，以及它在呱哒板上方便晾晒，它的厉害主要是体现在品质上。它的品质，来源于石头、土壤、光照、温差等融合起来的小气候上。琵琶墁的太湖石吸热好、散热快，中午似火炉，半夜透心凉，非常适宜花椒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粗犷豪迈、义薄云天的火爆性子。宅科地处石灰岩地层区，地表存不住水，土壤属于棕壤，有机质含量0.903%，PH值为6.5，湿润，松散，孔隙多，易漏肥漏水，是耐旱性极强的花椒树的天然乐园。再加上琵琶墁周围皆深涧，早晚谷底腾起的雾气绵延五里，让花椒在排水性能良好的干旱土质中能够吸收湿润的元气，果实饱满，色泽纯正，口感香麻，回味无穷。

花椒的功用，从《诗经》到《红楼梦》，从《黄帝内经》到《本草纲目》，洋洋洒洒，不一而足。但我最欣赏的还是它驱赶蚊虫的疗效。有麻椒山的年代，我们坐在琵琶墁下宅科小学窗明几亮的教室里，学着《锄禾》古体诗，或者《我们就从这里出发》现代诗，抑扬顿挫之间，都是鼻孔里麻嘟嘟的花椒味，还有手脚间使不完的上进心。这花椒味道，把整个宅科村都浸透了，虫子和蚊子的身上都沾染了花椒的基因，懒洋洋地不待动弹，不愿咬人，也不想进食，为我们户外玩耍和室内学习营造了高人一等的优越环境。

据《民国临朐续志》记载，花椒，产南山中，其实皮红子黑，曝而干之，子落，取其皮，运销出口，亦颇获利。可见，地处临朐南山根上的宅科，早在清末民初，外地前来采购的商贩已经绵延不断，盛产的花椒也闻名遐迩和出口海外了。但这些实情，过去没有人教，我们也不知道，还总是天真地怨恨那夏天的呱哒板。现在想想，要是没有那呱哒板，要是没有那琵琶墁，我们这被人遗忘在沂蒙山北头和临朐南山根儿上的宅科，也就不会引得凤凰来和留得花椒在了。

夏天，与太阳共舞的宅科人根本就不把热放在眼里，锄禾日当午的苦也算不了什么。琵琶墁花椒树下，宅科人拥有超越自然的能力、沉潜自然的情怀和征服自然的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