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加工：瞿忠利
早先里，说不清是哪一个朝代，有一个叫铁蛋的小伙子，长的刚壮实，也刚聪明，可是二十多岁了还没有个媳妇，嘴里不说，心里头老是不大痛快。天长日久，他娘看出来了，劝他说：“铁蛋，咱这穷日子，不到二亩薄山地，交上皇粮官银，咱娘儿俩的肚子都填不饱，再找个媳妇子来，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娘说完这话以后，不到仨月就过年了。
铁蛋他娘谋量着，平时吃糠咽菜也就罢了，大年五更，怎么也得吃顿包子，没有白面，使地瓜干子面，没有白菜，买点萝卜当馅子也行。
铁蛋听了他娘的话，就拿了家里仅剩的几个小铜钱去赶年集，还没进菜市，就看见一个白胡子老汉，挂着一溜画子在那里卖。这些画子真是好看，铁蛋走到跟前就抬不动脚了。他相中了画着一个大闺女的那张。那闺女长得是说不上来的俊，忽闪着黑眼蛋子，坐在花椒树底下，手指头捏着衣裳边，朝着他痴痴地笑。


铁蛋越看越想看，早顾不上他娘嘱咐的话了，直接把布袋里的小钱掏出来，都给了白胡子老汉，转过身卷着画子就回了家。
他娘看见他抱了一张画着大闺女的画子回来，叹了一口气，也没好意思说什么，悄没声地跟邻舍百家借了俩萝卜回来，留着包年五更那顿包子。
铁蛋急火火地问他娘要了一星点地瓜干子面，做成了浆糊，把画子贴到床边的墙上。等到黑了天，他把豆油灯点上，想看一眼画子再困觉，却听见耳朵边上响起一阵子稀里哗啦的声。屋里没有别人，外面也没刮风，哪来的这么大的动静。铁蛋觉得刚古董，端起灯来四下里找，一抬头，看见画子里的那个闺女，蛄蛹蛄蛹地活动开了，头从画子里伸出来了，腚在画子里撅起来了，脚也揸着地上站起来了，俩手把着画子的左右两边就跟把着门框一样，噗通一声跳进了他的床上，接着爬起来挪到床沿坐下，笑嘻嘻地偷眼看他。


铁蛋又惊又喜，赶忙端着豆油灯上前照了照，还壮了壮胆子捏了捏她的腮，真的是有血有肉，跟画子上的闺女一模一样。他心里开了花，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连杯热水也没想着给她倒，就直接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到她眼么前开始拉呱。
闺女说她叫小画，家在琵琶墁，本是一棵花椒树，修炼了五百多年才会变成人身。有一天，她坐在花椒树底下凉快，没想到被一个路过的道士看见了，把她画进了画子里。打这以后，她就被锁进了画，在画子里呆着出不来。又过了五百年，一个白胡子老汉，来到青州云门山，问道长要来那幅画子，说是机缘到了，该带画子下山了，就把她带到了集市。说来也巧，解开画子的方子，正是拿地瓜干子浆糊把画子粘到墙上去。
铁蛋听得一愣一愣的，说：“照你这么说，咱俩缘分可是不浅啊！”
小画说：“可不是！实话说了吧，五百年以前，你就是花椒树底下那片地瓜。”
铁蛋一下子明白过来，说：“怪不得见了你这么上眼，跟掉了魂一样。”
铁蛋不觉得害怕了，小画也不觉得眼生了。俩人越说越贴己，越说越热乎，不大歇，鸡就叫了三遍了，天快要明了。小画不得不跟铁蛋道个别，再回到画子上去。好不容易又等到天黑，铁蛋跟他娘一块吃完饭，就急火火地进了自己的茅屋子，扶着小画从画子里跳下来。


这么样过了七八天。有一回，小画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老是不作声，过了老长时间，才叹了口气，说：“从画子里出来，俺就跟凡人一样，衣食住行样样少不了。您家里现在这个情况，养俺这张嘴吃饭太难了。其实，也不瞒你，俺会使法术，就是怕给你惹出祸来。”
铁蛋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过日子，你叫俺干什么都行。”
小画这才舒展开了眉毛，说：“你是个勤快人，按理说，咱不应该受穷挨饿。这样吧，俺给你变出两瓶子花椒酱，你拿着它，往北走三十里地，那个庄里有个大财主。财主得了厌食病，身子不壮实，张了榜出来，想找个既扎裹病又能长命的方子，说是谁要能扎裹好他的病，就给他一百两银子。你去把榜揭下来，把花椒酱递过去给他吃了。扎裹好了财主的病，你除了过年包包子用的白面和馅子，不能再要别的，只让他给你传传名声。”


鸡叫啦，天明了，铁蛋揣着两瓶子花椒酱上了路。第二天下晌回家的时候，他肩上扛着一袋子白面，手里提溜着两棵白菜。
他娘在家等得跟热锅上的蚁阳一样，看到他回来，简直气扎煞了。铁蛋放下东西，数九寒天里热得四流汗淌，坐到板凳上喘了口气，一五一十地把整个原委都跟他娘说了。他娘听了又惊又喜又害怕。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就由不得他娘再去掺和了。
转过年，大财主们一传十，十传百，都抢着到铁蛋家里来买花椒酱。他娘儿俩的日子也就越过越好了。


有一天，铁蛋上坡干活去了。傍晌午的时候，门前经过一个老道士，见到铁蛋他娘吓了一大跳，说∶“可了不得，你身上有妖气呀!”
铁蛋他娘一听，差点吓出病来，站在那里直勾勾地，不会动弹了。
紧接着，老道士又说∶"赶快把家里那张画子交给俺吧，不的话，您就要家破人亡啦!"
铁蛋他娘越寻思越害怕，一步三尺地跨进铁蛋屋里去，爬上床，小心地从墙皮上揭下画来，卷了卷，拿着就往外走。
小画在画子里头叹了一口气，说∶“铁蛋要是想俺，就叫他到琵琶墁去找。”铁蛋他娘没想到这妖精在画子里头还能说话，更是吓慌了，说：“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千万别怪俺这家子苦命的人啊！”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门口，把画交给老道士。


老道士接过画，什么也没说，头也没回地走了。
铁蛋从坡里回来，进屋一看画子不见了，急的直跺脚。听娘说完老道士的事，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找不到个埝子出火，一下子头疼发烧开了，长病不起。
他娘给他请医生开了一副又一副药，吃下去怎么也不见效。眼看铁蛋脸上一点血色也找不着，快要死了，他娘守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娘说："铁蛋呀!俺就你一个孩子，从来没委屈着你，只要你能好起来，要怎么的都行！"


铁蛋掉下一行眼泪，憋鼓了一会儿，使出了吃奶的劲，说∶“娘啊!但凡能再见小画一面，俺这病也不至于拖到这个地步。”
他娘从铁蛋脸上看出了一丝丝生机，心里头有了盼头了，说：“铁蛋啊，都怪娘不好，偏信了那老道士的话。娘也后悔了。那天，俺拿着画往外走，小画在画子里嘱咐，叫你到琵琶墁去找她。也不知道琵琶墁在哪里，等你病好了就去找吧，娘不阻拦。”
说来也怪，听了这话，跟快要灭了的灯又加满了油一样，铁蛋脸上重新有了光，病一天好起一天，不到半个月就比先前还壮实了。
他娘把家里的钱全都理索好，装进布袋里，给铁蛋带着上了路。铁蛋先是拿钱买了一匹马，一路走一路打听，奔着琵琶墁的方向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走着走着眼前的庄就少了，山一座比一座高，路一条比一条窄，天黑了也找不着个埝子住，嗓子眼里冒火了也找不到几口水喝，真是有钱也没处花了。
好在他能咬牙坚持。这天，他跨过一条铺着满是鹅蛋一样石头的大河，翻过一道大岭，不大歇，就见到一个炊烟四起的庄。庄北面有一座道观，道观的天井里有一棵大柳树，大柳树底下有一个打坐静修的老道士。眼看日头要落下去了，铁蛋牵着马进来，求老道士留一宿。


老道士睁开眼，皱了皱眉头，问清了来由，还是答应了，把他领进一间厢房里边去，找了间屋，叫他在这里住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空桌子、一个凳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琵琶，再没别的。老道士把他安顿好，末了嘱咐说∶“俺今晚出去会道友，你在这里别乱动，吃喝自有俺徒弟来照顾。”
老道士走了以后，铁蛋躺在床上，谋量着老道士的话有点怪，屋里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还能动什么。寻思到这里，他不自觉地站起来，去端量挂在墙上的那副画。这一端量不要紧，画上的琵琶真是生动，他看着看着就入了迷，晃晃悠悠地飘进了画境，实打实地落在了琵琶里边。


琵琶里边有座山，山的样子像是一个大琵琶，山上全是些会发光的奇形怪状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些花椒树，大粗粗。再往前，看见半山腰上有个石头屋，铁蛋慢慢地走过去，敲了敲门。不大歇，门就开了，里边出来一个刚年轻的女人。铁蛋脸皮薄，觉得不大好意思，想赶紧走开，却猛地回过头来，又惊又喜地说：“你怎么在这里啊？”
月明地里，铁蛋看得刚明白，屋里出来的这个女的，正是他要找的小画。


小画也觉得刚意外，不过还是尽量地缓过神来，说：“这就是琵琶墁，你能找到这里，真的不容易。不过，说实在的，你在俺这里只能呆一炷香的时间，晚了就留在这里出不去了。”
铁蛋一愣怔，说：“那俺就不走了，跟你在这里过吧，咱俩再也不分开了。”
小画咬了咬嘴唇，说：“净讲些糊涂话，你也不怕您娘听见了生气。”
铁蛋寻思了一会儿，说：“那你为什么不跟俺走呢？”
小画说：“不是俺不跟你走，是老道士把原先画我的那副画子，吸出来裹进另一副琵琶画里去了。画子里画的是个玉石琵琶精，琵琶精和俺都困在这里，谁也出不去了。但你是凡人，只要别留恋这里，赶紧掉头走，你就能出去。只不过出去了以后，下回就再也进不来了。”


铁蛋喘了口气，下了个决心，说：“那俺宁肯不出去。反正回去了，俺也是活不下去，俺娘也是难过，还不如在这里，叫俺娘知道俺还活着。不过，俺觉得，老在这里头呆着，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为什么就不想个办法逃出去呢？”
小画说：“办法倒是有，但是俺悟性达不到啊。要不你来试试吧。俺把琵琶精叫出来，让她教你个口诀，看看你能不能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说话的功夫，小画刚才插的那炷香烧满了，铁蛋离开幻境的机会没有了。小画叹了口气，转过身朝着南边的琵琶头，说：“玉石开，玉石开，琵琶姐姐快出来，来了个凡人你别见外。”
转眼琵琶头那儿冒了一阵烟，半空里飘下一个中年妇女来。妇女慈眉善目，慢慢悠悠地说：“小画妹妹，找我有何贵干？”
小画走上前，说：“琵琶姐姐，这就是俺跟你说的那个铁蛋，现在找上门来了，想带咱一块出去。姐姐能不能把那个口诀教给他，看看他能不能参悟出来。”


原来这个妇女就是玉石琵琶精。琵琶精不知道修炼了几千年，最终还是被老道士锁进了画里，更不用说花椒树道行这么浅的了。琵琶精修养刚高，一举一动都带着光。她转过身，好心地看着铁蛋，说：“画画的道长，叫司玄乐。他说人妖有别，不能同处，除非参透口诀，才能离开这幻化虚妄境界，落到凡间。这个口诀，俺只能说一遍，你要是能参透，就能带俺俩也离开。你听好了：由坚持远离心故，心如幻者，亦复远离；远离为幻，亦复远离；离远离幻，亦复远离；得无所离，即除诸幻。”
全是些文绉绉的话，一般人真是听不懂。但铁蛋不是一般人。他大字不识一个，却冷不丁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既沉着又冷静，说出了一嘟噜有学问的人也不会说的话：“前念已灭，后念未生。一心湛寂，了了明明。我将无我，不负苍生。”


话刚说完，身边的云雾到处都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待雾散开，仨人只觉得脚底下平和和的，原来是在老道士给铁蛋安排的那间屋里。老道士恭恭敬敬地向前跟他们行了个礼，说：“造诣匪浅，造诣匪浅！鄙人司玄乐，敬佩三位的修行。现在你们落到凡间，都是凡人，打这往南，爬过一道坡，就是琵琶墁，是你们往后过日子的埝。琵琶墁周围有仨庄，你们可要记住说过的话，多为老百姓干好事啊。”


打那往后，铁蛋和小画把他娘接过来，光明正大地过起了日子。他们做的花椒酱，不再跟先前那样只卖给有钱的财主了。不管是谁，只要是上门来的，他们都有求必应。每年夏历六月初，琵琶墁鲜花椒收获的季节，庄里的妇女，都会提溜着一罐子花椒酱回娘家送礼，后来渐渐地演变成六月回娘家的风俗。这个风俗，除了琵琶墁周围这一带，别的埝子还真是少找。
凡人的寿命都是有限的。为了让老百姓有门子吃饭的手艺，小画把制作花椒酱的方子，教给了周围仨庄姓翟的、姓贺的和姓冯的，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后来，老百姓为了纪念花椒酱的第一代传人，分别给这仨庄起名叫南宅科、北宅科和冯家峪。即便是三百年前这仨姓都不在了，老百姓也都记在心里，后来的人没有谁敢去改庄名。


当然了，说起花椒酱的原料，还是属从琵琶墁玉石缝里长出来的好。别的埝子出产的虽然也行，但制出来的花椒酱，无论是色香味还是疗效，都跟琵琶墁的不在一个档次上。老百姓一直都惦记着小画、铁蛋和玉石琵琶精的好，念念不忘，还把他们的故事一辈流一辈地讲给后人们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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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临朐民间方言传说：小画发布于2022-01-05 12:2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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