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瞿忠利

骑车穿行于林立的高楼之间,经常能看见恋人或夫妻街头打斗的场面,时而唇枪舌战,时而拳脚相加,时而激烈血腥。我目不斜视,没空停下来观战,只觉得他们飞蛾赴火的那一刻,脑海里应该是没有了当初地老天荒的誓言。惋惜之余,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觉得要是有个能勾起他们关于爱的记忆的见证就好了。

地处沂蒙山北麓的临朐县寺头镇宅科村,就有这么一座山,特别适合唤醒人们沉睡的爱情。山叫琵琶墁,处于三村环绕七星拱卫之中。说三村环绕,是因为如世外桃源一样存在于世的宅科村,由南宅科、北宅科和冯家峪三个排列得非常像勺子的自然村落组成:南宅科在勺沿,北宅科在勺底,冯家峪在勺把。错落有致的宅科三村,仿北斗七星一样把琵琶墁捧上了天,让秘的琵琶墁成为爱的乐园。

沿临九路石佛堂路口往南,翻越两座山坡,快要到达公路海拔最高点的时候,我们轻踩刹车,开门走下来,驻足叉腰并向东眺望,苍翠如黛,不远处那座长相酷似琵琶的山,就是琵琶墁了。“琵琶”说的是地形地貌,“墁”说的是构连构造。琵琶墁折射出来的,是这座地处偏僻的古韵山村深厚的文化气息,以及瑰丽的艺术想象。


其实,宅科这个村名,本身就是历史的见证。宅科由翟与贺两个姓氏演变而来。清初以后,无论南宅科,抑或北宅科,都没有翟氏与贺氏家族居住。跟冯家峪清初以后没有冯氏家族聚居的理一样,三个村名的保存,都是为了纪念先前这座山村里耕读为业的居民。不据为己有,不以己为大,不改弦辙,宅科体现的不仅是博大的谦让胸怀,更是对历史文化的尊重和对初心初衷的呵护。

琵琶墁就是在古往今来一代又一代宅科人推崇备至下保留至今的。琵琶墁由三部分组成:山首的凤凰嘴,山身的太湖石和山底的石坂坡。三部分当中,太湖石来头最大,文化内涵最高,覆盖面积最广。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下,纷至沓来的投资商相继看中了这里的太湖石矿藏,打定了主意要把它们送进大城市里充当园林风景,却遭到视金钱如粪土的自命清高的宅科人满口回绝,碰了一鼻子灰。宅科的老百姓太热爱这座山了,列祖列宗一直把它当做衣食父母一样的圣山来信奉。从地质学来看,琵琶墁生于亿万年前的火山运动,后来冰川退去,琵琶墁沉入一望无际的湖底,历经湖水的反复侵蚀,最终于万顷波涛退去后露出了太湖石的真容。太湖石与湖底的沉积土相生相融,沐浴过数千年的风吹日晒雨淋,不离不弃,琴瑟相调,长相厮守,保留住了最本色的真我。徜徉琵琶墁,漫步花石海,随意掬一抔石间红土,我们见到的都是来自造化斧神工,凝视的都是来自岁月的沧桑叩问。

“卖药因循未得还,却因耽人间。有心只恋琵琶坂,无意更登山上山。”这首唐代漳郡守的《梦康仙示诗》,写的是诗人在梦中见到康仙,康仙说自己下凡行医济世,喜欢上了琵琶坂的灵山秀水,不觉动了凡情,在这里多喝了点酒而耽误了归程,从此不想再回仙山当神仙了。漳郡守一觉醒来,顿觉十分有趣,提笔挥就此诗,没想到竟然在浩如烟海的唐诗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上下五千年中华文明史里,琵琶墁虽名不见经传,但自从漳郡守在梦里遇见了康仙,提到了琵琶坂,总算是沾染了一点名气。谁又能否定,琵琶墁的石坂坡,就不是漳郡守梦里琵琶坂的落脚地呢?琵琶墁的琵琶坂,由一整块纯天然巨石构成,南北长一百余米,东西宽五十余米,过去曾是我们宅科三个村两千多人看露天电影的唯一场地。彰显万里挑一、非你莫属、坚如磐石寓意的琵琶坂之恋,注定是琵琶墁最富底蕴的文化栖息地。

抚今追昔,无论是“峄山万丈树,雕镂作琵琶”的魏晋风骨,还是“琵琶洲近斗牛星,鸾凤曾于此放情”的盛唐浪漫,抑或“娟娟缺月西南落,相思拨断琵琶索”的宋代婉约,又或者“谁家儿女年十五,隔幕琵琶弄幽语”的清代性灵,都是把琵琶定义成了爱情的象征。尤其是在千古绝唱《琵琶行》中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道尽一见钟情美好的白居易,更是把琵琶的意象推到了史诗般的巅峰。到了现代,周杰伦随意哼唱的那句“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迷倒了数说不尽的痴男怨女。至此,爱情如果少了琵琶的伴奏,那就真是缺失了唯美的成分与浪漫的元素。

水与火的缠绵,石与土的眷恋。亿万年前生于斯的太湖石,以及相伴太湖石亿万年的琵琶坂,还有历代文人墨客赋意其上的琵琶情,共同描摹出了琵琶墁的生动人文,让琵琶墁顺理成章地成了爱情的理想见证地。沂蒙山区盛产太湖石的地方太多了,但像宅科的琵琶墁这样保存地如此完整、构造得如此浪漫、托付得如此厚重的信仰之山,放眼天下绝无仅有,弥足珍贵。

自然的山,自然的爱,离不开自然的生活。山重水复、心远地偏的琵琶墁,至今还延续着传统农业社会的风俗人情。宅科村的老百姓,不像先进地区那样能根据大众需求不断改变种植结构,而是心无旁骛抓住在这里土生土长了千百年的花椒、椿、柿子等小众化经济作物不放松,任世事风云变化,任环境艰难困苦,相濡以沫,甘之如饴,不离不弃。“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绽笑颜,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这首经典的黄梅戏台词,完美地诠释了琵琶墁天人合一的情义观。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农业社会男耕女织以来,琵琶墁不知成就了多少对天仙之配。他们生活在一起,耕作在一起,思想摩擦在一起,韶光流逝,如影随形,人间正道,地老天荒。这种相看两不厌的爱情,是现代都市夜晚十点以后才能聚首的夫妻所无法体会的。

琵琶墁,诗意的名字起源于诗意的山体,诗意的山体离不开诗意的爱恋。生活不易,如果你还相信爱情,那就带上你的另一半,来琵琶墁吧。把爱种在一成不变的自然生态里,找点时间,常回来浇灌,一手祛除现代生活的戾气,一手和解愤懑难平的情结,共同唤醒那年那月那时那海誓山盟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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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地老天荒琵琶墁发布于2022-01-05 12: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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