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瞿忠利
忘了在哪里读过一句话,大意是,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样子,海边人有海边人的样子。这种说法,当时一下子戳中了我,让我感到脖子后边一浪一浪地发凉。


也许有那么点理吧。我就是在山窝窝里长大的,脸上老是挂着抹不去的凝重感。反过来再看看成长在海边的人,特别是他们笑起来的时候,面容中总会洋溢出波涛的汹涌感。山里人的脸孔像岩石、像山羊、像大树,海边人的容颜像礁石、像海鸥、像贝壳。当世界都静了下来,仔细咂摸咂摸,还真能挖掘出一些类似的形象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必须谈一谈家乡临朐县宅科村的西山。要知道,十六岁以前,我可是日日夜夜都离不开这座山啊,以至于人到不惑还傻傻地分不清到底我是西山,抑或西山是我。白天,西山就是我的思想,我用它的秀丽它的崇高它的蜿蜒去思考问题;夜晚,西山就是我的睡梦,我用它的起伏它的轮廓它的重量去游幻境。西山住进了我的心房,月复一月地支付我的房租,年复一年地装载我的狂想。


真正住在大山里的人,从来都不屑于去爬山,司空见惯了,也就没有征服的激情了。喜欢去爬山的大致有两种人:对这座山一见钟情,或者跟这座山久别重逢。像我这样的在外浪荡惯了的人,回到家乡最想干的事,说真的,其实就是爬山。只不过天不遂人愿,想爬而能爬并且最终爬出了目标的次数,真的是寥若晨星。


只有爬上去你才知道,这座山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你弄不清楚它为什么叫山。是的,必须承认,它很高,很大,很陡,很险,有着名山大川都有的细节与特征,但唯独有一样东西,别人都有而它没有。这样东西就是山峰。你费了很多气力,百转千回,腿乏脚酸,粗气喘不完,好不容登顶了,却发现这山顶居然平淡无奇,一览无余的是一些没有新意的平整的农田,完全不具备山高人为峰的成就感。不错,这座山的高度,完全可以让人一览众山小,能望见沂山,能看到嵩山,雨过天晴后甚至能瞥得见县城的朐山,要不是因为地球是圆的,兴许看昆仑山和喜马拉雅山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可就是由于缺了书上说的那种掩耳盗铃的意境,那种欲与天公试比高时唯我独尊的旗帜感,还有采菊东篱下时悠然见南山的闲散感,所以宅科的西山从开山劈地以来一直籍籍无名,只是被基本不出村的山里人玩于股掌之间一样地用来挑水担肥种地,根本就没有被名气爆棚的世外高人用语言文字称道形容过。

当然,说山顶像平原,是有点浪漫主义的夸张色彩,严格来讲,它的中间还是有一道巨落地一样的二十多年前就被砍光了松林的隆起的。从龙尾慢慢往南走,到了龙脖子部位的时候,山顶陡然又冒出一层叠峦耸峙的悬崖峭壁来。悬崖根儿上,有一泓四季常流亘古不歇的山泉。山泉旁边,是一道明光如练昂首向朝阳的崖壁。崖壁的名字,当地人叫它明光崖。明光崖的顶端,肯定是明光台了。攀爬上去,就能看到明光台是褐黄色的,跟深秋的橘子皮一样,在斧神工的岩石上平铺了薄薄的一层,像是给悲秋的高士或者伤春的少女备好的舒展四肢抒发感情的地毯。坐在明光台上,或者站在明光台上,沂蒙山北麓的大好风光尽收眼底,再没有哪个地方能比这里更适合体验手可摘星辰和感怀天地之悠悠了。

                                                                             千万不要以为到了明光台就是到了山峰。明光台是平的,过了明光台后的田地,也还是平的,只不过是这平整的山顶延续了龙的隆起而已。在这怪石嶙峋的悬崖边上,在这龙困浅滩的隆起之上,是古老的围子遗存。围子,是清末人们为了防范捻军入侵而建的,事关西山周边的六七个庄园的安危。一般而言,连绵起伏的群山上,围子的遗迹是很多的,比较起来,唯独宅科西山的围子建得有点特别。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只建了围墙,而没有建花样繁多的石屋或石城。以功利心来看,这是因为没资金,但从战略上来讲,这就是因为有智慧了。的确如此,像堂崮、聚粮崮等地方的围子,后来不都是成了土匪占山的窝点了吗?据说民国时期,国民党还派了一个师的兵力去围剿聚粮崮的匪患而以失败告终,不就是因为围子的建设者们,没有把握好围外和围里、一时和长久的辩证关系吗?西山的围子,好就好在难以言说的简约和实用,拿捏好了一两天避乱与永不被敌人窃据的黄金分割点。我这样说你可能还是不太明白,这么说吧,围子内的妙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要补充的是,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在围子里,看到过奇形怪状的古生物化石,还有炭黑色的火堆残迹。

我的家乡南宅科村跟西山贴得太紧,受西山的影响太大。读高中的时候,级部开成绩分析大会,几乎每一次,校长都会坐在台顶上,向着台下四百多名鸦雀无声的师生,声如洪钟地说出一句不变的总结性的话:山高无峰。那时候,我就觉得校长说的是西山,不是我们。的确,除了宅科的西山,我们学校周围,哪还有没峰的山。因此,我怀疑二中的成绩,包括我的智商在内,是被西山给方住了。
这样的怀疑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我有了孩子,特别是十年后又有了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才慢慢地参悟出了其中的玄机所在:大爱无峰。

宅科的西山,默默无闻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历朝历代,无声又无息,无痕又无迹。政通人和的时候,人们在山脚下安居乐业;匪患肆虐的日子,人们到山顶躲避战乱。我曾亲眼见过,父亲找不到钱给我交学费的那次,在山顶呆了半天,回到家提回来了一塑料袋蝎子。其实,那时候我在山里晃荡一天也就能抓到四五个蝎子,一个蝎子才不过一块钱。父亲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他对山情摸得一清二楚,他懂西山,西山也懂他。我也曾亲耳听过,祖父说过去得知土匪要来,人们就进山顶的围子里去躲着。围子大致在山顶的中间部位,要从两边过去,要走很远的路。即使过去了,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山水,有田园,有诗意,有居高临下的格局,有慈悲为怀的个性,土匪们也无法靠近它。当山顶像龙床一样的一块块原生态石板间,升起山脚下看不见的袅袅炊烟时,人们才会懂得,这大爱无言、馈赠如金的西山,注定不该有气势凌人的山峰。气势是假装给人看的,平凡才是白送给人用的。


超越平凡的人,才会懂得平凡的可贵。二零一九年,南宅科村出土了一批文物,送到了县博物馆收藏。我看了几张博物馆发过来的照片,也不过是几块普通的墓石,很多地方都常见。可也不得不承认,有几块墓石是别的地方没出现过的,与众不同就是价值所在。这些墓石上专门刻了字,非常艺术的字,字的内容是古诗,诗的大意用在宅科村,赞颂的就是无可辩驳的西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偏僻山村,墓的主人喜欢吟诗,一些难得一见的古诗,诗的字里行间还流露着对西山的由衷热爱。这事是非同小可的,说明这座山里曾隐居了高人,也说明隐居的高人,像陶渊明爱五柳南山一样地爱上了宅科的西山。


山中问答
唐.李白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村晚
南宋.雷震
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
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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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登顶宅科西山发布于2022-01-05 12:2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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