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瞿忠利
宅科这两个字,仿佛就是藏在初春的草丛里的,露头的时候不小心被人发觉,抓出来就悬挂到了墙上去。多数的人见了它都不以为然,觉得它登不进大雅之堂,是生拼硬凑出来的缺乏活蹦乱跳感的稀松平常词汇。它不是阳春白雪,也不是下里巴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着实让人看了尬感丛生,犹如喉咙里咽进没洗过的絮状鸡毛一样,肚皮猛地一紧。
说实话,我还没开始认字的时候,看到村头墙上用黑笔白底框出来的这两个字,也是跟大多数人一样感到心里面发了绿色的毛。字形笔画塑造出的整体感就不太成功,字典词典里又查询不到关于它的只言片语的意思,我就干脆把它置于后脑勺之后不理不问了。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以后。那天,我忽然发现“科”这个字,除了科学、科目等常用的词义之外,从字面上来看,居然是由“禾”与“斗”两个字组成的。禾指的是庄稼吧,是粮食;斗呢,它和升一块,都是祖辈们用来计量粮食多少的工具和单位。
这可就不简单了。如此看来,宅科两个字,寓意是家家户户丰衣足食、衣食无忧啊。事情至此,仿佛已经是真相大白了。然而再仔细再想想,却远非这样。
科的字面意思,在封建社会,用得更多的还不是科学、科目、科长,而是科举。科举是一种考试制度,秀才、举人、进士,都是通过考试的道路而取得的头衔。有了这个头衔,朝廷就有很大可能会给个官衔,然后就升官发财、鸡犬升天了。旧社会,这几乎是寒门子弟挤身上流社会的唯一通道。由此而知,宅科一词,还有宅第发科、金榜题名的寓意。
要是说“科”这个字,沾染了太多的世俗成分,那么“宅”就很有自然气息了。从字面上来看,“宅”字的底下有个“乇”。“乇”的意思是“长高”、“升高”。“宀”与“乇”联合起来,就构成了“宅”的本义:垫高的家,地基垫高的住所。也因此,宅科所命名的村,大致上都在崎岖不平的山地,庭院要靠砌墙填平才能筑成。
当然,“宅”这个字也跟任何汉字一样,不是纯粹属于自然的,也有它的人文气息。《易·象传》载:上以厚,下安宅。据此,宅的含义,又非常像春节贴在大门口的对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所以说,“宅”这个字,既自然,又传统,跟现在所说的宅在家里葛优躺的意境非常吻合。葛优躺是这个世上再美妙不过的事了。能够享受“宅”的意境的人,除了严以律己不做亏心事的上层人以外,就是我们这样的虽蝇营狗苟却不卑不亢的底层人了。
所以说啊,宅科,就是从莽莽大地升腾而出,气结神聚以后,成为村落的专用名词,重新种植到山清水秀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至此,我们的心态就不再那么拗了,肚皮也伴随着莞尔一笑舒展开来。
说来也有缘,我就是出生在一个叫宅科的村庄里。查阅临朐县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没有驿道经过这个村。村里人要出行,靠的是沿着前人留下的羊肠小道翻山越岭。村里定居的人口不多,分成三个部分:南宅科、北宅科和冯家峪。南宅科在半山腰上,一条县级公路爬坡拱进来,喘了口气,又爬坡钻了出去;北宅科和冯家峪在山谷里头,改革开放后两个村的民居连接了起来;一条土路从公路上分开叉,穿过北宅科,延伸进冯家峪后又拐出来,搭在一座遍布花椒树的石头山腰上,借助废旧水库的大坝,复又跟经过南宅科的县级公路建立起来联系。
山,是宅科村永恒的主题。几乎家家户户的宅院,都是以石砌墙、抬高地基后建成的,非常符合“宅”的本义。至于宅第民居散发而出的民风,当然会有山里人的彪悍、封闭、粗犷的一面,却也离不开淳朴、憨厚、本分的另一面。诚然,这里头确实存在普遍渗透农村的那种左邻右舍婆媳姑嫂妯娌之间摆扯不完的纠葛,但更多的还是高出纠葛的那种关于“科”的理想。风调雨顺,丰衣足食,儿孙出人头地,是生活于此的人们毕生的追求。这样的追求看似平淡,但真正置身于其中,就能体会到它其实真的是一辈子也操不完操不够和操碎了的心。
说实话,我们所看到的,只是事物的现在。而现在是最不真实的,用不了一秒就会飞速地成为过去。提到过去,我们知道,它是非常难以琢磨的。一个人,小的时候稚嫩不懂事,青春期逆反不听事,成家了忙碌不理事,导致了父辈的事,很难完整地表述给下一代,太多太多刻骨铭心的爱与恨,都被无情的代际交割埋没了。不是吗,难道我们还曾对自己的爷爷的父亲的生平有什么印象吗?没有。几乎都是一片空白。因此,没有办法跟王侯将相乡贤明达一样,堂而皇之地进入史书的我们,是不可能流芳百世的。宅科村也是一样,我们不知道它的过去的过去的过去是什么模样,也弄不清楚它在我们看不到的那些沧桑岁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关于宅科过去的那些事儿,如果谁都不去管,那就会像深埋地窖里的酒坛子一样,永世尘封了。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的责任感,驱使我站起身来,去苦苦找寻那些关于宅科的过去的蛛丝马迹。
村落的中心,还遗留着四棵古槐树。古槐无言,只是用它的伫立,向我证明它看到过苦难深重生老病死爱恨悠悠的一代又一代的宅科人。
我忽然想起来,中华文明延续到现在,靠的是文字。我便努力地去找文字。村郊原先有连片的墓地,它被文革破四旧运动挖平造了良田。据说有很多大型古墓,但我没见过,也不敢乱说。后来听说埋电线杆时挖出来一些碑刻,送进了县博物馆,我赶紧找人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的碑刻,除了几句古诗能表述村庄的田园风貌和耕读气息,我再也读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意义来。
既然村里不行,那就去村外找找。我去了禅堂崮。那里有很多被砸得稀巴烂的弃置荒野的残碑,也有一些完整保存下来的石刻。我汇总梳理了一下,发现明代万历四十八年、天启七年和清代顺治六年的碑刻中都有大量翟姓家族的姓名镌刻其中。联想到宅科村平坟运动发生之前,原先有翟家林、贺家林等地名,知道“林”就是墓地的意思,我隐隐约约想到一些东西。
透过临朐县志,我发现了宅科村名的由来。它是翟姓与贺姓立村,两姓并存,称翟贺,后经骚客迁人美化成了宅科。的确,翟贺笔画太多,书写费时耗墨,称宅科更简洁经济一些。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诺大一个翟姓家族,会突然从宅科村消失了呢。清代固然有过几次地震,但也不至于灭族啊。禅堂崮的碑刻,到了清代中后期,就再没有翟姓出现。这在闭关锁国平稳发展的大清朝,不得不说是件蹊跷古怪的事。
前段时间,在临朐县史志办的帮助下,我查询到临朐县山旺镇还有一个翟家庄,是明泰昌元年(1620年)翟姓迁居于此而立村的。令人扼腕的是,资料中翟家庄有好几个姓氏,都介绍了是从哪儿迁居过去的,唯独立村的翟姓不可考。除了翟家庄,淄界村也有翟这个姓。联想到我的爷爷的姥姥就是淄界村的,我觉得可能淄界村的翟姓与宅科村的土著翟姓有点关系吧。当然,我说的只是可能。到底是绝对的有,还是绝对的没有,我不知道,也无从知晓。
不得不说,瞿和翟虽然字形相近,虽然我走到哪里也摆脱不了翟这个姓氏的影子,但它跟瞿的读音真的是完全不一样,是两码事。我的伟大光荣的瞿姓祖先是清朝光绪年间迁居到宅科村的,那个时候翟姓在这个村早就消失不见了。历史往往就是布满了意想不到的巧合,生存在人家翟姓曾经生存过的地方,是一种缘分。既然有缘,就没有必要产生那么强烈的分别心和执念。我们既不是仇人,不是恋人,也不是恋人和仇人,只不过是人生行走的轨迹重叠得有点多而已。
说完宅科的过去,我们还可以谈谈宅科的文化。坦白来讲,宅科在山东省临朐县,的确是独一无二。可是,既然做人,那就不能做小格局的人,格局放大一些还是有好处的。放大了以后我们就会发现,济南的历城、莱城、钢城,青岛的崂山、平度、胶南,烟台的海阳、莱阳、招远,日照的莒县、东港,潍坊的昌乐,有大大小小统计不清的宅科村。为了加强区分度,这些地方有的把宅科分成了东西南北宅科,有的把宅科一词前冠上了姓氏,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什么事都经不住概括。概括起来说,宅科是一种村名文化。这种文化生长在齐鲁大地,漫山遍野开花,是跟大好河山的合而为一,也是跟百姓美好向往的合而为一。民间的事,即使是陈芝麻烂谷子那么大的一丁点,那也是天大的事。小民是脆弱的,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即便心知肚明不会在历史上留名,也会把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过成纯粹属于自己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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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细说宅科那些事儿发布于2022-01-05 12:28: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