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瞿忠利
也不知为什么,这些天常常想起我的姥姥。按常理来说,人到四十天过晌,老大不小的男人了,想念姥姥,听上去似乎是有点不雅,有点矫情,有点巨婴症状,也有点不合时宜。可不管怎样,做一回人,就不能老是自我麻醉,真话还是要说一点的。我的确是想我的已经阔别十四年的姥姥了。


至于是怎样想的,其实说出来也无妨。每当吃饱了饭,挺着肚皮后悔怎么会吃了这么多的时刻,我经常会想起姥姥,想起姥姥跟我说过的话。比如说吧,我的确是感觉到自己肥胖过度了,所以每顿饭都在尽量地控制控制再控制那几乎控制不住的食欲,能少吃一口算一口,这时,我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少年时姥姥对我说的那句话,姥姥说:那么大一个人,才吃那么点儿饭,肚子能饱吗?于是我很严肃地再吃一口,然后再吃一口,一直吃到忘了姥姥说的话为止。

要是说姥姥对我疼爱有加,倒也行,毕竟这种疼爱于我是能接收和感触到的。但是,根据我的观察,姥姥的这种对外孙们的疼爱,似乎是人手一份不多不少,说疼爱可以,说疼爱有加就不是那么贴切了。姥姥有一个儿子,有九个女儿,开枝散叶以后,外孙和外孙女们的数量非常可观,尤其是在我们沂蒙山区,计划生育理念还没有普遍被人们接受的情况下。我们这些外孙们,如我这般喜欢姥姥怀念姥姥的,估计也不在少数。
用山区两个字来形容我们那个地方的地形,是比较严丝合缝的。生长在我们沂蒙山北麓堂崮一带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平地,生平见过的最平整的景观,大概也就是祖祖辈辈遗留下来的挂在山坡上的梯田了。我的家离我姥姥的家有六七里路,沿着弯过来曲过去的悬在半山腰上的沙土公路,上一段坡后,下一段大坡,再下一段缓坡,最后再上个土崖陡坡就到了。


小的时候,每次去姥姥家的心情都异常欢快,欢快中还带着非常多的亲切成分。姥姥居住的村落,叫泉子崖。要是说禅堂崮像沧桑的老者一样,慢悠悠地坐在八仙椅子上看着初升的太阳,那么泉子崖大致就在老者膝盖靠上一点的位置上。泉子崖,名字听起来就非常有诗意。泉,说的是村落逐水而居;子,像老子孔子孟子一样是敬称;崖,在土音里是“一爱”两个字的和音。小的时候一说到泉子崖,压抑在心底里的美滋滋的感觉就会泛滥起来,脸上不一会儿就乐开了花。我承认我喜欢到姥姥家去,对谁我也会这么说,从没想到要去遮住自己真实的感情风景美如画的泉子崖,那里有我的姥姥姥爷,有我的舅舅,有我的二姑,有我的大姨和七姨,还有我的民国年间从我们老家宅科村迁徙过去的瞿氏宗亲。毫不夸张地说,泉子崖村半数以上的人,都是我的亲戚。
泉子崖是个页岩土崖,平整的适合建房的地块拿着放大镜也不太容找得到。姥姥家就是拓斜坡为平地,用高高的石头墙砌出了屋后的边,进而建成一座南墙外高地上有一株经年枣树的庭院的。新出生的外孙们,转过年到了二月二,大多会回到我的姥姥家,让姥姥剪下几缕嫩黄头发,绑上红绳,挑起来挂到高高的枣树枝子上去。
由于地势上高出来那么一个层级,到了夏天,姥姥家的后窗打开了以后,视野会非常开阔,简直是令人心旷怡,宠辱偕忘。此时耳朵边能听得到的,只有桌上马蹄表里母鸡啄虫的嘀嗒嘀嗒声。于是夏天我就更爱去姥姥家了。上了初中,我如愿以偿学会了骑自行车,常常能找到一些这样那样的借口,一溜烟就飞驰到姥姥家。那时候姥姥的子女们全都成家了,姥姥姥爷终于过起了清净日子。


记忆中最美好的那一次,姥姥跟我说,姥爷去菜园浇菜去了。我别住自行车,喝完姥姥端给我的水,立刻提起壮小伙子该有的力气,沿着村头月牙儿一样的小路,跟七八岁小孩似的一口气跑到姥爷身边。姥爷仿未卜先知似的,远远地直起腰来,挪动着眼神朝我跑动的路线笑,一直笑到我来到他的跟前。我说,姥爷,挑水是吧,我来干!姥爷说,别呀,你还没长大,压坏了身子。硬是没让我干。我只能抑制住情绪,听姥爷说了些特别好听的话,听够了后便跑到菜园边上那条流淌了几千年的小河里,抓那些似乎总也不可能抓得到的鱼去了。
清澈的小河是我刚记事时对姥姥家最初的印象。那时河上还没架起小桥,河中只有几块大一些的溜滑的石头,可供踮着前脚踩过去。其实泉子崖村东还有一条河,姥爷应该也会踏过东边的河水去东山的地里干活。为什么说应该呢?因为那次听姥姥说姥爷去东山了,我不太喜欢东边的那条河,所以干脆就没找过去。也许是我那天去得比较晚吧,很快就到了晌午。姥爷倒背着手走进家门,一看是我,高兴地笑了。姥爷的笑容是真情流露的,没经过人为的加工。进屋坐下,倒上姥姥沏好的大叶,姥爷便开始津津有味地讲起在地里劳动的所见。确切地说,姥爷是去东山的地里看家臣子去了。方言里,家臣子就是麻雀,以吃庄稼为生,是庄户人的天敌。地里的小米快要收获了,家臣子是不可不防的。姥爷就坐在地边,抽着烟,看着光景,发现家臣子来了就赶快往外撵。本来是一件非常枯燥乏味的营生,姥爷讲起来却是妙趣横生,让我听得简直出神入化。


当然,像看家臣子这样轻松的农活不是太多,有一回我去的时候,姥爷就是实打实地在地里干体力活。姥姥跟我说姥爷刨地去了,我说我要去帮忙。姥姥笑着沉思了片刻,便跟我讲起了姥爷是在哪一块地里。姥姥说得很详细,但我是个粗人,没去过那块地,想象力又不怎么丰富,老是记不住。姥姥慢条斯理地讲述了一段时间后,我说,行,我记住了。姥姥不太相信,让我再重复一遍。我是真没记住,所以没敢重复,只是怯怯地说,姥姥放心吧,放心吧。姥姥终究还是没放心,迈开裹了一辈子的小脚,要亲自带我走。我有点过意不去,只好说,姥姥,你走出门去给我指指大体方向就行了,我已经长大了,鼻子底下就是嘴,会自己找。就这样,姥姥出门带我拐了一个弯,又不放心地拐了另一个弯,一直领我拐进禅堂崮下姥爷干活的地头,才彻底放了心。平心而论,那次去地里,我也没干多少活,拿起镢头刨了碾砣子那么大的一片地,就气喘吁吁地坐到一边歇着去了。姥爷趁机而上,建议我逮蚂蚱,还教授了一些逮蚂蚱的看家技巧。我马上去实践,只是手太笨,腿脚跟心思也不是特别地协调,好不容易抓住一只大蚂蚱,还被蚂蚱踢了两脚,伤得我再也不敢行动了。那蚂蚱的劲真大。看到我的作为,姥爷在地里一边抡着镢头刨地,一边善意地笑着,说:没事,没事,接着逮。


也就是那天,跟在姥爷身后回到家,我发现姥姥已经做好了饭,有黄瓜拌鸡蛋,有炖芸豆,还有咸鸡蛋。由于在姥爷面前表现得不够完美,男子汉气概没全部发挥出来,所以我心情不太畅快,饭也没吃多少,就趴到后窗台上看连绵起伏的大山去了。此时,姥姥语重心长地向我发表了那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讲话:那么大一个人,才吃那么点儿饭,肚子能饱吗?
记忆中,这句话,姥姥跟父亲说过不知道多少回了。父亲作为姥姥的女婿,每次去都跟他的姐夫妹夫们一样,先去千年黄连树底下的宝泉担水,中午喝吃饭,饭后下地干活。有一回,我看见我的姨夫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字型,在地里有节奏地抡着镢头,谈笑间,齐头并进,夕阳下一大块地不一会儿就被刨得圆圆满满,平平整整。


论种地本领,我远落后于父亲,可论起听姥姥的话来,父亲就远不及我了。父亲干活扎实,喝酒吃饭却谦虚得无法再深入谦虚。别人让,父亲就谦,谦不下去了,就泯一口;别人再让,父亲再谦,再谦不下去了,父亲就啜一口。表面上看似乎是父亲过于羞赧,实际上这一让一谦之间,饭桌上的谦让文化就显露无疑了。我后来算是明白过来了,事情的本质,并不是我太听姥姥的话,而是我太不懂得谦让的奥妙所在。父亲太老辣了。在他面前,我对人情世事的体会实在是过于浅薄。父亲的谦虚,暴露了我的贪心,以至于现在的我吃成了一个超过二百斤的后悔不迭的白胖子。
追根溯源,饭桌上的谦让文化,是困难时期人们众志成城共克时艰的产物。翻看家乡的临朐县志,日子最难过的时候莫过于一九四二年。连续三年天旱,庄稼颗粒难收,土匪肆虐,横行禅堂崮一带的吴化文日伪军也变本加厉,看到哪家房顶上冒烟就去哪家的锅里和饭桌上抢饭吃。时局艰难,年景维艰,饿死街头的百姓随处可见。有据可查的泉子崖附近的崔册村,一九四零年前有村民四百二十三人,到了一九四二年仅剩十七人,瘟疫流行,惨不忍睹。

(图:讨吴战役历史图片)

姥姥姥爷就是从一九四二年走过来的。禅堂崮流经泉子崖的两条河,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年代临朐无人区的血与泪。生活无望的时候,八路军来了。作为第一次讨吴战役的局部战斗,八路军用一个连的兵力,于一个春天的上午,摧毁了吴化文土匪部队在禅堂崮的据点。老百姓拍手称快,热烈拥护共产党的军队,纷纷参与到支援前线的洪流中。我姥爷就是从战斗前线抬担架的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铅华洗尽的姥姥姥爷,经历了太多的生存窘境,见识了太多的生死无常,所以才把吃得上饭看得如此崇高至上。这是大彻大悟后对自然的敬畏,也是痛彻骨髓后对生命的珍惜。
时下,毫无征兆疫情蔓延全国,深刻影响着每一个人的生活。相比而言,疫情中心的湖北武汉人对生的渴望更为真实,对吃饭的感受也更为真切。越是面对风险挑战,越要稳住农业,越要确保粮食和重要副食品安全,这是中央刚刚发出指示,相信也是当前大多数人不约而同的心声。那么大一个人,才吃那么点儿饭,肚子能饱吗?时过境迁,姥姥的这句印到岁月里的话,分量格外地重。无论社会怎么先进,无论科技怎么发达,无论我们曾经吃得多么白胖,时代都不是一成不变的,都会跟禅堂崮下的泉子崖一样,一天也离不开吃饭,一时也离不了喝水。孙悟空这样的神仙,也是要吃蟠桃的,更何况我们凡界的俗人呢。只是我们吃的时候,要懂得谦让,要忆起祖辈们为了吃得上饭而遭的罪受的苦,要学会跟身体里的另一个自我对话,如果像我这样一口一口把自己吃成了胖子,那就真的是对生存世道的不恭敬了。
禅堂崮下有个泉子崖,泉子崖的黄连树下有个万年宝泉,泉水顺着山势不停息地哗哗流淌,流到姥姥家的屋后小溪边,捎走了姥姥对我说过的话:那么大一个人,才吃那么点儿饭,肚子能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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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姥姥、姥爷和泉子崖发布于2022-01-05 12:2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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