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玄乐、道士庄和禅堂崮

作者：瞿忠利

明朝中叶，青州府临朐县有一个道士，出生在孝慈乡玉泉社纪家庄村。他叫司元乐。因为无从考证，所以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先辈是从哪来到这个村和怎样来到这个村的。我们从宗教典藏中得知的是，他天资聪颖，自小就接受了很好的教育，青年时期还走过科举的路途，成了一名令人称羡的进士。

当然，现在的《临朐进士名录》里查不到他的名字。这可能是因为他中了进士后，对升官发财一窍不通，没有走仕途，而是机缘巧合修仙练道去了。他在京城拜周通乾为师，日夜熏习，潜心研修。周通乾原是朝廷命官，为官日久，渐对“不如意事常八九”的人世间心灰意冷，转而寻求解脱之道。听司元乐介绍说青州府白云观道风日隆，住持郭德真道术高深，周通乾顿时心生向往，毅然下了决心，弃官学道，来到青州府礼师郭德真。皇帝对周通乾厚爱有加，对他的拂袖而去难以割舍，特赐予他青州府大地山场一处，供其自养。

全真教龙门派主张性命双修，融合了道教、佛教和儒教的文化精髓，自成一派。得到了郭德真的真传，周通乾克勤克俭，克己克难，道行日益精进，最终成为青州白云观第三代住持。有了朝廷的支持，白云观在周通乾的带领下迅猛发展，弟子越来越多。如何选择继承人，已经成为周通乾面临的首要课题。他反复观察，看中了长期跟随身边的司玄乐。出家入道后，按照“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的全真教龙门派排辈字谱，第四代弟子司元乐已经改名为司玄乐。无论是品德，还是功行，司元乐在白云观众弟子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对此，周通乾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但没有给他什么名分，反而还把他遣回家乡传教去了。现在看来，我们认为，周通乾可能是受到了禅宗六祖慧能大师选接班人的启发。当时，五祖弘忍传授衣钵，就是担心过早确定慧能作为接班人，会令其遭遇各种凶险不测，所以才在偷偷传授衣钵于他后，把他遣往外地隐遁五年之久。

回归故里的司玄乐并不是衣锦还乡。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让他挽回点落寞的颜面的话，那就是他的身边还有两位师弟——鞠玄贞和王玄照。据推测，司玄乐考中进士这件事，纪家庄的人是不知道的。要不然的话，这样的可以赢得生前身后名的大事是完全能够在一个小山村里流传至今的，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在道教的典籍里才能苦苦搜寻得到。由此可知，司玄乐回乡时，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世了。无处安身的司玄乐带着两名师弟来到了禅堂崮。

禅堂崮是朐南形胜之地，崮台南畔有一隋唐时期僧人修行的石窟禅堂，造型别致，冬暖夏凉，可供修炼，可供栖身。紧挨着的禅堂西崮是二层崮，有泉水九汪，有仙人洞，有传说中会昌法难时填埋过崮南白龙寺僧人的千人坑。除了缺乏村落群居的安全感，拔地而起高耸云巅的禅堂崮，仿佛就是为修行道人独立思考和神游物外而准备的。

不得不说，全真教跟魏晋玄学崇尚的清谈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它讲求知行合一，强调在事中磨。精神上摆脱了功名财色的羁绊，并不代表行动上也能和认识上一样干净利落。再加上全真教融合了佛家的普渡众生思想和儒家的忠孝伦理观念，所以把修行的成果运用到现实生活当中去，就成为他们势在必行的共同心声。

据载，全真教龙门派取信于民的途径总结起来主要有两个，一是治病救人，二是岁旱祈雨。道教历史上原本就有扁鹊、华佗、孙思邈这样的神医，全真教得道真人也多数都有些能够起死回生的手段。司玄乐带着师弟，领着徒弟，在禅堂崮一带入村云游，行医治病，积累起了数说不清的声望，被百姓接纳、拥护和爱戴，并且在小农思想的吹捧下逐渐被描述得神乎其神。他结合当地关于焦家庄村流传的焦女哭麦医治病母的传说，把儒家的孝文化和道家的医文化、仙文化叠加到一起，进一步发扬光大，在民间树立起了一面弘扬孝道的丰碑。

除了个体疾病带来的苦痛，每天都离不开吃饭的劳苦大众感触最深的就是无法逾越的干旱了。谁要是能呼风唤雨，谁就一定是老百姓的心目中的神。据对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有深刻印象的禅堂崮一带的老百姓描述，每逢天旱，庄户人心急如焚的时候，就会在村口等着盼着从道士庄来的几个鹤发童颜的老汉，跟着他们一块，带着贡品去白龙洞祈雨。从白龙洞的传说起源于明代以及历代县志来看，白龙洞跟禅堂崮是密不可分的，甚至跟道士庄和司玄乐也有很大关系。起初，如果不是曾有威望卓著的人在白龙洞举行过祈雨的仪式，如果不是这场仪式和接下来的几场仪式都应验了，白龙洞大概也不会声名鹊起，并且延续下来相继被嘉靖、乾隆和同治三朝皇帝下旨敕封。我们知道寺庙没有龙崇拜，能向龙王祈雨的是道观。白龙洞周围的道观，有明一代只有禅堂崮傲然屹立，其中威望卓著能够号召民众的人物，大概除了司玄乐再无第二个人。至于钟玉秀尸解成白龙的传说，由于带有很强的民间附会和小农迷信色彩，我们姑且看作是后人对白龙洞祈雨的美好演绎吧。

如果说治病和祈雨是司玄乐传教的途径，那么佛堂就是传教的内容了。禅堂崮一带的佛堂，法眷源出全真教龙门派第四代真人司玄乐创立的龙门太上派，门徒都不称道士，均有家室，只奉行全真道教的部分教旨，与俗人无异。我们现在有不少人心生疑问，认为看到这些信徒们家里供奉的挂像，分明是老子爷、孔子、玉皇大帝和观音菩萨等等的大杂烩，怎么会叫佛堂呢，怎么还会念佛呢。其实，全真教龙门太上派就是这样的一个道教派别，什么也可以信，不管你走的是什么路子，一而多，多而一，最后能修炼得道就行。它的宗旨本来应该是修道的，只是传承的过程中受文化素养和小农意识局限，以至于有的变异成了现在通过上贡来祈求获得富贵荣华的样子。

不管怎样，在司玄乐的导引下，全真道教终于走出了深山老林，走入了千家万户，具备了广泛的群众基础。百姓自发捐资出力，于禅堂西崮之巅修建玉皇庙。据传，由于禅堂崮山高路险，为了运输建筑物料，百姓组成了接力长龙，从山脚的白家庄开始，你传我，我传他，用最为原始最为真诚的办法，在崮顶建起了巍峨玉立的道教圣殿。同时，为了民间传教的方便，司玄乐还利用群众的捐助，在纪家庄村建了一座三教殿。许多慕名而来求仙问药的人只知道前来访寻道士，却不太关心纪家庄的名字，由于后来纪姓消失，所以人们干脆把纪家庄改称道士庄。鉴于司玄乐在青州府的深厚影响力，临朐知县、青州衡王府等相继在禅堂崮大兴土木，一时间崮顶殿堂楼阁林立，远远望去仿佛仙山一般，蔚为壮观。

据载，后来司玄乐回到青州白云观，接班周通乾做了第四代住持。司玄乐传李静一，又传宋真空，又传李常明，又传郭守真。郭守真于清顺治年间隐居辽宁铁刹山修真悟道，将龙门派在关东诸地发扬光大，传承至今。现在，网载辽宁省盘锦市大洼县田庄台镇重修了文昌宫，宫内道士自认属于全真教龙门太上派，将司玄乐视作门派的开山鼻祖。

本文参考资料：《嘉靖临朐县志》，《昌国艅艎》，《康熙临朐县志》，《光绪临朐县志》，《临朐村镇志略》，《临朐县志（1987年版）》，《道藏》，《铁刹山志》，《山东道教碑刻集.临朐卷》。

后注：由于可供参考的资料有限，本文叙述，七分经过考证，三分属于演绎，望读者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