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瞿忠利
天寒地冻,的确是不想出门。不想出门也得去上班啊,至少八个小时,每个工作日都是必不可少的。于是就很烦,烦得浑身燥热。一年四季,雷打不动的八个小时,单一枯燥,没了季节天时,想想就觉得悲催。难怪人家说二十五岁就死了、七十五岁才埋葬,除了单调乏味的上班,还要赡养老的,还要照看小的,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没活过可不就是死了吗。要是没点思想,没法子从八个小时内找出点工作的意义、从八个小时外找出点家庭责任的意义来麻醉自己,这二十五岁之后的人生,还真就成了个逆来顺受没了感情丢了自己的死人活机器了。
烦躁不堪的时候,就常常幻想能不能有那么一天或者两天不被打扰的日子。能不能?到底能不能?能的话上天你就发个话!上天总是那么地慈悲、伟大和正确,总是什么话都不说、什么错都不犯,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在你没有力气再去希望什么的时候,忽然当起了好人做起了好事给了你完整的一两天什么世间事都不用理会的美丽的际遇。机不可失啊!这可倒是好,该玩点什么呢?于是你就四顾茫然而不知所措了。
我就是这样,难得有了祈求无数遍的奢侈的空暇,忽然就大脑短路了,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不爱凑局喝花酒,不爱坐下搓麻将,不爱拉呱吹牛皮,不爱唱歌看美女,甚至不爱游泳打游戏、下棋打篮球和旅游看电影,怎么办?烹个饪吧,却又觉得是不是该去理个发,理个发吧,却又觉得是不是该去泡个澡,泡个澡吧,却又觉得是不是该去上个网,上个网吧,却又觉得是不是该去看个书,看个书吧,却又觉得是不是该去写个作,写个作吧,却又觉得是不是该去打个坐。选择项太多,私心杂念太盛,到头来一两天倏忽而过,竟然发现自己不但没有获得期望中的休息,反而比休息之前更加心神不宁疲乏不堪了。
妄念原本就无始无终,再加上现代社会外界的变化纷扰更为目不暇接,我的心真的是天天凌乱无章着,飘飘何所以着,躁动按捺不住着,只有遇到个具体的事和具体的情,才能安定下来和被吸附进去。这不是我在生命本初的时候所向往的。我理想中的日子,是非常安静的,是非常纯粹的,是自然而然的,是宁心如流的,是跟天地万物的四时变化合而为一的。有没有这样的人攀登过这样的境界呢?应该有吧,似乎还挺多。我在很小的年纪,我的爷爷给我讲的一个人就是特别安静的,安静得跟山水田园画一样,淳朴质感,润物无声,遍地清凉。
说起来日子很久远了,大概是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末。那时候我的家乡临朐县宅科村还生活着一些从大清朝走过来的人,男的叼着旱烟袋,女的裹着小脚丫,冬日里的暖阳下,背靠着当街的柴草垛,乌压压的一大片人揣着袖筒,懒洋洋地说着地地道道的方言,发表着对当下的家长里短或者过往的上溯五六十年以前的事的看法。他们腔调慢,动作又缓,拖拉着的空气也慢腾腾地,所以我就不大爱往他们的圈子里凑合。小孩子活泼好动,生命力旺盛,人生的时光还长着哩,不上天入地哪能行,可不能学他们大人那副暮气沉沉的样子。
可是,每当回到家,我的爷爷看到我,特别是只有我们爷孙两个人的背景下,就会有板有眼地跟我说:你,过来!光知道玩耍,不去坐下听大人们的话,你怎么能知道过去的事?再碰上贱年,要是没有经验,你可就麻烦了!贱年这个词汇,指的是年景不好,庄稼没有收成,人吃不上饭,不得不出去逃荒,背井离乡要饭活命。逃荒可真的是一门子学问,专业性特别强。我还清晰记得,那时候附近的村庄有个叫王西宅的,就是继承了父辈们的衣钵,对这个专业特别钻研。常常是我们正在家里吃饭的当口,他就拖着打狗棒一口一个大叔大婶子地热情地推开家门,要饭吃。当然了,他这人钻是钻,却不知变通,时代背景变了,家庭承包责任制了,再要饭吃,不管要得多么地棒,人们也总会笑话他。因此我就对爷爷说我才不跟王西宅学呢,做人,要的是骨气,为了吃饱饭而去要饭,不值当的。爷爷就开始埋怨我不知道早先生活的苦,而且有那么一次还因此跟我讲了一个我真心喜欢听的故事,来感染我,熏陶我。光阴荏苒,岁月蹉跎,一晃过去了三十年,我却对故事的大体情节,以及主要的人物形象,依旧保留着不少的记忆。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反正很文雅的,是个秀才,热衷于科举,姑且就叫他秀才吧。秀才的家底在我们村算是比较殷实的,他在家里排行老大,身材高大魁梧,脑袋瓜也机灵,很少出门,整天在家里对付圣贤书。他还有一个兄弟,身材瘦小,是个智障,有一个妹妹,肤白貌美,心地善良。父母已经给他们打算好了,将来老大考取功名,博得一官半职,老二老三靠老大照顾,平平安安过生活。该打的算盘必须打,可归根结底人算不如天算,父母做出这样的打算不久,天就变了,科举不考了,取消了。只好再从长计议。经过漫长的比对,最后父母想出来一个逼不得已的规划,将来老大种地,老三给老二换亲。就是说,把老三嫁出去,换回老二的媳妇来。换亲,能换个什么好亲呢,老二是个残疾人,老三只能嫁给个残疾人,换回来的媳妇才算是公平的。血气方刚的秀才很反对,不但反对换亲,也反对种地。他的反对,不光是挂在嘴皮子上,还真就是能落到日常的细枝末节上。不种地,那他干什么呢?关起门来看书。圣贤书是没有办法用来谋生活了,将来总得有一技之长啊,于是他给自己圈了个研发领域:算命。算命这个玩意儿,往小了说可以消除自己的人生迷茫,往大了说,可以替人消灾,可以救民水火,非常现实的一门子手艺。他排除干扰,潜下心来搞研究,完全把父母的苦口婆心当成了耳旁风。他不是个纸上谈兵的人,看一阵子书,就停下来,站在大门口伸伸懒腰,拿家里的鸡毛蒜皮小事搞算命实验。
母亲从柴门外挪动小脚走回来,嘴里嘟哝着说:芦花鸡怎么不见了,去哪了这是。
秀才把手指头藏到身后,掐了几下,释然一笑,说:在屋后的草垛里趴着,正在下蛋哩。
母亲将信将疑,不一会儿就把芦花鸡抱了回来,说:这老母鸡,下蛋往外跑,真是气煞人了。
正好父亲从地里回来了,火急火燎的,喘着粗气,说:刚到菜园里栽上黄瓜,回来拿桶挑几担水浇浇。
秀才倒背着手,掂量了几下,忽然大声说:爹,不用浇水了,你进屋坐下抽完一袋烟,天就下大雨了。
父亲乜斜着眼瞅了瞅他,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就回屋坐下抽烟了。本来还是骄阳似火,一袋烟抽完,屋外便是瓢泼如注了。父亲拍了拍大腿,说:神了,还真有两把刷子!
父亲终究还是有顾虑。毕竟一个男孩子,还是读书人,长大了要去给人算命,当神汉子,名声不好,丢脸面,结婚成家也是个困难事。因此老父亲一直把这个事捂着盖着,恐怕走漏了风声让外人知道。他给秀才立了个规矩:实验尽量少搞,即使不得不搞,那也不能超出自家的范围去,必须要保密,一直保密到娶完了媳妇以后为止。
为了父亲的规矩,秀才拼尽了全力,直到有一天夜里实在是憋不住了,才气鼓鼓地摇晃到父亲面前,说:不行,我不能听你的,因为眼前有一件要紧事,必须要让村里人知道我会算命才行。
父亲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问他到底是什么天大的要紧事。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我算出来了,再过半个月,土匪要来洗劫我们村。
父亲诡异地笑了笑,说:土匪?土匪什么时候来过我们村!西山上的围子是捻子来的时候建的,老一辈费了多少的辛苦,到头来,捻子不也是没进来。宅科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什么油水可榨,你要是算到土匪去石佛堂去宝畔台我还相信,来咱村还真就是不可能,你再仔细做做实验去。
夜幕降临,月光下的晚秋,东山河和西山河分别笼罩着一层层蓝灰色的雾,静谧而又生动。忽然,村子里火光冲天,继而狗叫不止人声鼎沸。原来是秀才家屋后的草垛着火了。火的烈焰照亮了秀才一本正经的脸庞,他站在熊熊大火前,两手叉着腰,等着人群越聚越多到一定级别后,缓缓地向大家压了压手,示意大家伙静一静。他说:火是我点的,不用救了,让它自由地着完了吧。烧个草垛事小,土匪要是进了村,那麻烦可就大了。事已至此,也就不瞒大家了,我会算命!是的,没错,我算到半个月后,一大帮子土匪要来咱们村洗劫!不相信吗?不相信我会算?那好,谁有什么难事,来,我给你算算,看看到底准不准。
一个小伙子,嘴唇上方还没长毛,流淌着鼻涕大大咧咧地走向前,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俺爷爷今早晨吃了饭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你能算出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秀才把手举到半空中,掐了掐,突然瞪大了双眼,说:不好,你快去,在翟家林,他这两天肚子疼得死去活来,受活不了,正在拿刀割肚皮呢!
流鼻涕的中年男人慢慢退缩回去,嘴里不屑地说:净瞎说,哪能有这回事,根本不可能。说完扭过头去撒腿就往翟家林跑。
林这个字,在我们老家那一带,是墓地的意思。翟家林很大的一片地,在村西头,黑压压的松林子里全是些大大小小的坟包。既然提到了翟家林,秀才便借题发挥了一把,说:大家伙千万要相信我啊,灾难不能在咱村重演了。知道咱村为什么叫宅科吗?原本叫翟何,翟姓与何姓立村的啊,那么大一片林地,当初他们的家族是何其地兴旺,为什么现在没有这两个姓氏了?就是因为固执,什么也不信!当初清兵入关,老百姓一律剃发,那可是留发不留人啊。他们不信这个邪,结果怎么样了?你们都看到了,一个没剩。大家伙就相信我这一回吧,土匪要是真来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音一落,人群就不那么安静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述着对翟家与何家被灭族的怀疑。事情过去了几百年,秀才是怎么知道这段过往的呢,胡诌瞎扯罢了。这时候秀才他爹一下子跳跃到火堆旁,特别不耐烦地大声嚷嚷着:大家伙别吵吵了,别吵吵了,快来帮忙灭火啊,再不灭火,草垛就,就要烧完了!人群这才记起来此行的目的,挑起水桶,迈开了杂乱的脚步,前往河边的水井担水去了。
就在大家伙匆匆忙忙的时候,流了更长的鼻涕的小伙子,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村,叫人去帮忙。他说他爷爷不行了,正在林地里捋自己啦嗒出来的肠子呢。听到这个消息,大家伙不约而同地睁开了恐怖的眼睛,聚焦了一会儿火光映衬下的秀才,继而以更快的脚步去担水救火了。
秀才会算命,村里的乡亲们信了,因而粉碎了一次又一次土匪洗劫的图谋。通过这件事,秀才总算是把算命的实验室搬出了家门,搬到了村里。从此以后,大家伙有什么疑难热点搞不明白的,纷纷提溜着鸡蛋或者白面馒头到秀才家里来,请他搞搞实验,廓清迷雾,指点迷津。人们总是背负焦虑来,怀揣希望走。秀才不仅算单个人的命,而且还义务算村集体的命。像这样预估土匪来去行踪的神机妙算,落在现实中也是屡试不爽。宅科,这个饱经沧桑的小山村,也因此在近代战乱频仍的岁月里,躲过去了一些本来躲不了的劫难。人们相信他,善待他,敬重他,觉得他的事就是大家伙子的事,只要他吭个声,没有不争先恐后上前搭把手帮个忙的。
话虽这么说,搭把手归搭把手,终究不能替秀才把什么事都办了,一些大事难事还得靠他自己出面来解决,更何况他也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有事总是和墨水一块掖藏在肚子里。拿父母提出的换亲一事来说,秀才虽然倍感头疼,但也绝口没有把腹中的苦水给别人倒。他知道这样做于事无补,也不利于维护家庭形象,所以只好自己在背地里偷偷地酝酿,反复地把玩谋划。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南山后崖的最后一堆积雪融化了,他忽然把事情想通了。
他立在庭院里的杏树底下,听着满耳朵的蜜蜂采食杏花蜜的嗡嗡声,对蹲在地上磨镰刀的父亲说:爹,你说我算的卦准不准?
父亲猛地支愣起耳朵,停下手里的动作,稳了一下心神,说:那还用说?
秀才抿了一下起了水泡的嘴唇,说:有个卦,我反复算了很多遍,结果都是一样的,改变不了。
父亲问:什么卦值得让你算那么多遍?
秀才回答:我自己的卦。我这辈子,是不能结婚的,一旦结了婚,寿限就会短暂到不能再短暂。
父亲嗤嗤地笑了笑,说:瞎说八道,哪有这样的事?我不信。
秀才旁若无人地接着说:不光是我,咱家老二也是同样的情况。要想把香火延续下去,希望只能寄托在妹妹老三身上。
父亲有点生气,说:她一个闺女家,能寄托什么希望?
秀才回答:我算过了,冶源那边有户人家,愿意跟咱结亲,也会同意让将来的一个儿子跟咱家姓,而且,这个儿子,你的跟你同姓的孙子,必定会有大出息,能光宗耀祖。
秀才说的话由不得父亲不相信。虽然有百万个不情愿,但父亲还是按照秀才打的算盘去做了。那个时候的人还没发明出迷信这个词来,总觉得人不能不信命,不能不认命。妹妹出嫁后没几年,父母就相继过世了。秀才不会种地,就把田产都变卖了。没了土地,秀才的家业不但没有破产,反而因为他的能掐会算而更加兴旺发达了,十里八乡的来请他算卦的人络绎不绝。日子过得如此红火,上门提亲的人自然少不了。有给秀才说媳妇的,也有给秀才的弟弟说媳妇的,当然谁都知道这些说媳妇的是冲着秀才来的,冲着秀才的广大神通来的。应该说,那时候大清国才刚刚灭亡没几年,要是秀才能把这些亲事一一应承下来的话,大概很快就能妻妾成群了。但是秀才没有答应,没给任何人面子,仿佛这件事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一样。时代变了,人也随着物质了,当年秀才父母怕他学了算命会没有姑娘愿意嫁,没料到现在的姑娘为了图个安稳,都长了心眼要找个会手艺的,特别是秀才这样的绿色安全环保的手艺。
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不给人台阶下,后果无非就是被人说三道四闲话不断。面对阴险毒辣的暗箭流矢,不谙人情世故的秀才简直是出离愤怒了。不断地有人来学舌,跟他汇报持续发酵的村内舆情。有人说他那方面功能有问题,他兄弟那方面也有问题;有人说他跟他兄弟在家搞那个;有人说他之所以会算命,是因为他家里有神仙,神仙是个女的,天黑了就下凡,上床跟他睡觉,不让他结婚娶媳妇;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流氓,算命只是个幌子,是用来勾引女人去他家就范的,不结婚是为了方便耍流氓。下流无耻的造谣中伤,类型不一而足。习惯了气得要命的感受以后,秀才开始心灰意冷了,承受的心理压力也越来越大。流言蜚语漫天飞,不只是宅科,冯家峪、道士庄子、桃花、瓦庙子等村也迅速蔓延开来,呈现出一派星火燎原之势。
其实,严格来讲,秀才年少时,不但春心勃发盼着结婚,而且还是有过一段含蓄而又美丽的爱情的。他相中了邻居家的姑娘。那姑娘长得可真是俊啊,水汪汪的大眼睛,说话的嗓音甜得跟蜂蜜一样。他站在自家的院子里,隔着墙头就能看见她在家里喂小鸡、择野菜和摊煎饼。旁边没人的时候,他经常找话叫她到墙头根上来,一手拿两个鸡蛋,说她家的鸡跑到他家来下了蛋,现在还给她。她不好意思地推让,说顶多两个就够了,四个太多。推太极一样的动作里,两人的手不经意地就接触了,表面的温度都很热,染得他们脸上的颜色都很红。两个人的感情不断地升温,一直升到姑娘的父母给她找了婆家,温度才骤然降到了冰点。那年,姑娘才十三岁。出嫁的时候,她一直在哭,哭断了他的肠子。他捂着肚子,装作不经意地跟在迎亲的队伍里,送了她一程又一程,直到送到北岭往北实在北到不方便再送了,才收住了脚步,一屁股落到了地上。
从此以后,他就陷进了这段美丽的感觉的泥潭里,再也拔不出来。他彻底丧失了爱的功能,只有在姑娘回娘家探亲的时候,有了彷徨犹豫不决找他算命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燃烧出爱的火焰和性的光芒。他会认真地拉起她酥到他心里的闪躲的手,久久地不愿把手相看完。他会跟她拉家常,用算命的口吻问她遇到了什么难事揪心事,然后指点迷津,一一解答,让她茅塞顿开,拨云见日,甜蜜而归。
如今谣言四起,按不下,扑不灭。前两天他的姑娘又回娘家了,却破天荒地头一回没到他这儿来算命。他知道谣言猛于虎,他知道她的丈夫再也不让她来算命了。哀莫大于心死,他彻底看不见了人生的光。还有什么意义呢?这命,还值得再算下去吗?他真的是没什么心思了。那天,一场凄凉的雨过后,秋风扫干净了大槐树底下枯黄的落叶。他迈开灌了铅的腿,翻过东山去冯家峪,看一个病重的亲戚。亲戚躺在幽暗的床上,呼吸一丝一丝地,咽喉的力量非常微弱。人们都说他快不行了。秀才平静地坐在床沿上,拉着亲戚枯瘦如柴的手,说:没事的,相信我,马上就好了。话音刚落,屋外又走来一个探病的,才迈进门槛,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家人纷纷上前搀扶,却发现这人已经没有呼吸一命呜呼了。秀才赶忙站起身,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却被病床上的亲戚一把抓住,强有力地把他拽了回来。亲戚从床上坐起来,把脚移到床下,趿拉着鞋,站起来跑过去看了看,惊讶地说:怎么会这样?
那一瞬间,众人全都张大了嘴巴,惊呆了。秀才的神奇再次震惊了山村,也震惊了替死鬼的家属。替死鬼一家子人登门声讨了秀才,谴责他施了妖法杀了人,强烈要求他换回命来。秀才说天命有常,他们这分明是无理取闹。闹事者很愤慨,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成语是什么意思。还讲什么理呢,干脆来点痛快的,动手吧。于是就把他家里能砸烂的东西悉数砸巴烂了,屋顶也掀开了,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以后才以战胜者的姿态再次撸了撸袖子、卷了卷裤腿、吐了口焦黄的粘痰,扬长而去。
秀才并不是个勤快人。面对眼前的烂摊子,他无心弯下腰去清理,不愿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回忆那帮丑陋的嘴脸,因而索性抱来几捆子柴草,点上火,把过去统统付之一炬。他叫上正兴高采烈地看着烟火的弟弟,扛起镢和锨,挑上箩筐,回想着当年为了取信于民而烧红了的柴草垛,走开了。兄弟俩去了村里后沟北边的黄土高坡,在那里面朝东山挖出来个窑洞,住了进去。本来,村里打墙盖屋,壮劳力们都会前来帮工的,但挖洞这个事,大家伙以前还真没见过,不明白怎么回事,问了秀才也得不到回答,所以也就没人过来帮忙。没人来就没人来吧,他也懒得再欠下大伙子人情。直到洞挖好了,大家知道他这是要在地窖里住了,才开始为他鸣不平,埋怨闹事的人也太狠了,分明是没有一点子人情味。秀才说不碍事的,他正想跟过去做个了解,迟迟下不了决心,没想到天意说来就来了。大家伙点点头,表示天意归天意,没个住的屋子头,在这地窖里阴冷潮湿的,总不是个办法。秀才大义凛然地笑了笑,说:这怎么能叫地窖呢,地窖是往下挖的,我这个是横着挖的!现在兵荒马乱地,能活命就不错了,再过不到二十年,咱们这个国家,前途说不定就在这样的窑洞里。大家伙都觉得他这人真是不靠谱,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都快养活不了了,还管什么我们这个国家。这样的人,跟他说什么他才能听得进耳朵呢。无论谁从这地窖边上走,都会叹一口很有人情味的气,不时地端量着洞口,边走边摇头。
秀才铁了心不再算命了,但他不算的只是单个的命,关于群体的命,其实他还算,不收财物,义务算。村里再过多少天就会来土匪,天气的干旱还会持续多少时日,出嫁迎亲的路上有没有强盗,山顶的狼群什么时候下山,诸如此类的事情他还是愿意掐算的。这就产生了个问题,算单个的命,还是算集体的命,界线有时候往往很难分得清。张老九是个能说会道的人,那天来算命,进门以后就把秀才说糊涂了。张老九是瑞庄那边的,是个甲长,他们族人有一个跑到了济南去,当了共产党,现在党国在抓这个共产党员,抓不到的话,族人就要连坐,就要受牵连。张老九说,表面上看抓共产党是他这个甲长的事,仔细分析透了,实际上还是他们这一个甲的好几户人家的事。所以说,这个命,是集体的命,秀才应该要算。这个时候的秀才,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心中的城府虽然不多,却还是有一些。只见秀才微微一笑,剥茧抽丝地说:你来晚了,昨天晚上我就想好了,今后,不仅是单个的命,就是群体的命,我也不算了。甲长说:你看,我也不知道你昨晚做了个这么重要的决定啊!给个面子吧,好歹我也是个甲长,大老远的跑一趟,翻山越岭的,不容易!秀才继续慢条斯理地坚持说:决定就是决定,要是能改的话,就不叫决定了!你现在就赶紧走,出了我的洞口,不要回头,一直走出我们宅科村去,你就自由了。甲长还痴痴地想用他烂不掉的长舌加以说服,但都被秀才的手势辞绝了,只好气鼓鼓地夹起腚来往外走。出了窑洞不远,他的气还是没消散。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他的耳蜗:张甲长!是不是你?张老九立定脚步,头也不回地问:秀才算命准吗?声音回答:准啊,张甲长!张老九说:秀才说今后再也不算命了,把我撵了出来,还叫我不要回头!我就偏要回个头给他看看!说罢,张老九用力地扭回头,没想到脖子就像是断了线一样地难受,耷拉下来,倒在了地上。
张老九的家风原本就是通情达理的,加上他们正在为家族的前途担忧,所以就没有到我们宅科村来闹事。不过,出了这件事以后,无论什么样的人,无论什么样的事,都没有来找秀才掐算的了。他不是个种地的,现在又放弃了算命这个手艺,按理说,日子应该是很难过下去了。但事实上并没有。不为别人算命是板上钉钉了,为自己算个命总不至于会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他可以上东山,上西山,上南岭,上北岭,算准了地方去捡野鸡蛋,去套野兔子。每上一回山,他都会背个大袋子下来。他吃鸡蛋,但不养鸡,吃野兔子,但不养兔子,干的都是些一本万利的事。除了这些,他还知道松鼠的家在哪儿,知道刺猬的家在哪儿,常常去它们家串个门子捎点想吃的回来,也会把这些吃物送给村里人一些,毕竟里面有不少是他的动物亲戚们搬运的大家伙子的庄稼。
旧社会能吃饱肚子就是好日子,如果能吃上鸡蛋和肉,那可就是上等生活了。秀才过得就是上等生活。也只能过上等生活,层次低的生活他不会过。这样一来,难免会遭人妒忌:凭什么他过得比我好?不就是个算命的!很多人都不服气。到了一九二八年,是个贱年,临朐大旱,庄稼几乎没有收成,大军阀张宗昌治下的山东,苛捐杂税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宅科村不少人家的光景变得难以维持下去。可是,即便这贱年里,秀才和他弟弟却依然在吃鸡蛋吃肉!这不能怪他们,不吃这个,他俩又能吃什么呢,真是没什么可吃的。不过还是有一些人开始感到气愤,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向他借鸡蛋吃借兔子吃。秀才指着门后的七个鸡蛋说:就这几个了,都拿走吧。人们问:兔子呢?秀才回答:兔子?三个多月没碰见根兔毛了。人们表示不相信:骗要饭的呢?你不是会算吗?那么大的好几座山,还不快去捡去,明天再来跟你借!秀才二话不说,披上破棉袄就上了西山。回来以后,他没等大家伙登门来开尊口借,直接挨家挨户去分发。人们很高兴,夸秀才是个大善人。大家心知肚明,天寒地冻的,野鸡再怎么高产,每天挨户分发的善举也难以维持下去。人们不得不猜测他下步的打算,有的说咱村的山没蛋了,别的村也有山;有的说算命的也会变法术,鸡蛋捡不到了可以变出来;有的说秀才是个要面子的人,实在没办法了,可能会跟我们一样逃荒要饭去。
秀才再怎么高明,也逃不脱人们划定好了的预测范围。他选择了逃荒,背着一大包破衣烂絮,挎着饭碗,于腊月初八的清晨出了村。秀才这个人实在是太重要了,他的一言一行都对大家的生产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大家怎么能舍得让他去逃荒呢?之所以对他苛刻,还不是因为他有能耐有善心?还不是因为信任他期待他?
有人提着尿壶打开门,不小心看到他落荒远去的背影,立刻警觉起来,慌里慌张地跑到大槐树底下,敲着铜锣把大家都招呼过来,宣布了秀才逃荒的惊人情报。大家朦胧的睡眼顿时精神起来,纷纷举起拳头表达了必须留住秀才留住人才的心愿,继而开动队伍浩浩荡荡地出村找寻。终于,走到瓦庙子岭的时候,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发现了秀才兄弟俩的身影。大家喊啊叫啊蹦啊跳啊,一边倾诉衷情一边向兄弟俩靠近。山区的地形沟壑纵横,秀才兄弟俩的身影高高低低。仿佛没有听见身后震耳欲聋的声音一样,他们依旧原速前进,没有停顿,并且下到一个干枯了的河沟以后,再没随着起伏的地形浮出来。人们顿时熄灭了声音,怀疑他们是顺着河沟往下走了,赶紧加快脚步过去看个究竟。
最先赶到河边的人看见了,看见了两只野鸡咯咯咯地飞了起来,飞到不远处沙皮岭的一株枣树上,立在枝头瞪大了眼睛朝他们看。人们不知所措,有的向河沟的下游走了很长的一段,有的向河沟的上游爬了很长的一段,都没发现兄弟俩的行踪。“变成野鸡了!变成野鸡了!”人群中有人喊了出来。“对!枣树上那俩野鸡就是!”人群中有人在说。“快把他们抓下来啊!”有人要求。“这可怎么抓?他们会飞!”有人犯了难。“拿石头打下来,回去拿狗血喷,一喷就变回来了!”有人建议。话音刚落,两只野鸡齐声绽开翅膀,飞到了更远处。大家接着再追,野鸡接着再飞,再飞,一直飞到了大家再也看不见的茂密的树林子里。
秀才的故事,主要情节就是这些。我的爷爷认为秀才的人生道路,特别是在刚刚起步的年轻的时候,除了算命之外,本来还可以有许多更好的选择。像他那样有点文化底子的,完全可以去当兵。那个时代,废了科举以后,反应快速改了主意去当兵的,后来不是有很多变成英雄豪杰了吗。报国为民的志向不变,换个通往志向的路子总可以吧。秀才却自暴自弃,选择了算命这个行当,一条道走到黑,真是糊涂到家了。
我的看法跟爷爷不太相同。我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想通过当兵做大官,虽然不乏成功的,但更多的可能还是在战场上一命呜呼了。
爷爷认为我说的也有道理。爷爷当兵的时候,跟着吴化文的部队打仗,枪放了一些,却都是闭着眼打的,子弹飞哪儿去了根本就不知道。战场上那可全是生与死的较量,来不得半点谦虚和礼让。秀才这种喜欢算计别人的文明人,不太适合干那种血肉横飞的鲁莽事。
我也问过我的爷爷秀才变成野鸡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什么变成了土里土气的野鸡而没有变成富有理想的凤凰,究竟是人们太过迷信还是秀才果真是算命算得准,关于秀才的这些零七八碎的事还有没有人跟爷爷一样记得。
我问问题的时候,特别留意了爷爷躲在花白胡子后头的眼神和表情。爷爷支支吾吾,躲躲闪闪,东一句西一句,回答得不是很清楚。我的记忆因而也不是特别符合逻辑和勾画真切。不过有些东西我现在还是有点印象的,说出来也无妨。
爷爷说他知道秀才的事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大概跟我一样也就七八岁吧。腊月初八的那天早上,爷爷还在睡梦中,听到了外面锣声震天响,因为没有自然醒而特别烦,所以就继续睡了下去。事情他也只是听说了个梗概,并被狠狠地嘱咐不能再提这件事,毕竟村里的人变成了动物很不光彩,传出去会让外村的人听了笑话。大家都憋在肚子里不提,时间长了就会随着记忆淡忘了。后来爷爷被迫跟着吴化文当了兵,有一次无意中经过了当官的拉呱的现场,支起耳朵听见他们窸窸窣窣地聊到了我们村的秀才,透露出来一个信息,那就是,秀才其实是共产党员,地下党!当年张老九去找他算的那个命,他肯定是知道的,之所以从那以后就不算命了,根结就在这里。
这一下整个颠覆了我的认知。我摇摇头,说这怎么可能呢,他不过是个算命的神汉而已,如此妄加揣测,也着实过于牵强了吧。
爷爷的表情有点着急。他说秀才的事的真切性,由于他没参与其中经历过,不敢打包票,但他耳朵里听到的议论的话却是真真切切的。爷爷说他年轻时曾旁敲侧击式地跟人提起过,但大家都把这事尘封进历史瓶子里去了,再说这事无异于自讨没趣,他也就懒得再提。
我懒洋洋地笑了。我反问爷爷说,你起初不是还嫌秀才不扛起枪来去当兵吗,现在怎么又怀疑人家是地下党了。
爷爷生气了,说我一个毛孩子能懂什么,怪他不去当兵是怪他年小的时候不去当兵,说他干了地下党是他到了壮年才干了地下党。年小的时候他能去当共产党员吗?那个时候还没有共产党和国民党哩!
我又问爷爷秀才算命怎么解释,共产党有搞迷信算命的吗,有变成了动物远走高飞的吗。
爷爷缓缓地笑了笑,说了四个字,我至今印象特别深刻。爷爷说他背过毛主席语录,秀才所做的事,不是算命,而是调—查—研—究!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共产党人的算命,是建立在调查研究基础上的科学的深谋远虑。至于秀才为什么最后远走高飞了,爷爷认为他是被组织调到外地继续干革命了,可能他们当时是钻进了河沟下游的某个柴草垛里藏了起来,也可能是事先挖好了地道从河沟里的某个入口处逃了出去,总之不可能会变成什么野鸡,只不过是赶上了凑了巧罢了。
夜深人静的胶着里,我也常常想看清楚秀才的真人和真事,一直难以如愿。历史烟云里的平头百姓,毕竟不跟帝王将相的传记一样有据可查。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宅科村后原先的那一大片战壕。壕沟一道一道的,就像是画在纸上的线条,让人眼花缭乱,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道。小时候在那里玩耍,冲锋向前的起伏跌宕的感觉,仿佛是在海面上冲浪一般。后来我们慢慢发现,被岁月和雨雪腐蚀得不再那么深的壕沟里,其实是有数不清的人的骨头的,尤其是那些散落的头盖骨,让恐惧死亡的我们感到毛骨悚然。于是我们就不那么敢去那里玩了。上学的时候,下了晚自习,村里没有搭伴的,我从那儿走就会感到害怕,便让父亲提前在村后那片壕沟旁等着接我。农村的学校,晚自习的下课时间不是很固定,我不知道父亲站在穿过那片黑暗的壕沟的公路上,思想上到底有没有挣扎过、后背有没有感到透心凉。后来,那片壕沟就被垦了荒,成了农田,现在早就已经看不到了。提起这件事,我的意思是想说,我曾经千方百计查找过村后壕沟的来历,但没有人知道,县志等等的资料里也没有我们宅科村的记录,更没有表述过有没有在那里发生过大的或者小的战斗。唯一可以从理论上推出来的,是那里肯定发生过战斗场面,死过一些没被收尸的人,时间大致是在上个世纪的三四十年代。除此之外,一概不知。后来壕沟被开发成农田,就更是没有人再会知道了。如此庞大的杀戮的场面都没能刻进历史的记忆里,更何况区区一介山中秀才呢。由此可知,想要弄清历史中宅科村这个秀才其人其事的真伪,是何其艰难何其没有可能。
很多事,没有可能,并不代表可以不去努力。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上从来就不缺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真的猛士。学了一点零零碎碎的文化,我也被猛士们的精神所鼓舞,从来没忘记去求证爷爷跟我说的秀才,以及留在脑海中的儿时的那片壕沟的历史。难言进展,微乎其微。只是听到村里人讲过早先的老一辈,曾经有兄弟俩住过地窖、打猎为生,曾经有个算命的算准了会来一个替死鬼,曾经有个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最后偷偷切腹抱肠、哈哈大笑。就是没听到有人讲起过跟爷爷说的一样的完整的关于秀才的故事。
也许是我对人生太过认真了吧,兴许是爷爷当时只是说来哄那个当时只有七八岁的我玩呢。到底是不是这样?我的爷爷仙逝快三十年了,我的父亲也不在了,叫我问谁去。为什么提起来就老是放不下,二三十年的耿耿于怀究竟是为了什么。
仔细想想,也真是没有多少必要。时间不用太长,就说一百年吧。从今往后,再过一百年,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人会记得我的形象和知道我的过往吗?不会了。就算是帝王将相也不过是荒冢一堆,何况于我这个籍籍无名之辈呢。既如此,那些真与假、清楚与糊涂,还有那么重要吗?还是释怀吧。人没有三头六臂,没有万寿无疆,被历史记住了那是万里挑一的幸运,被历史遗忘了,那是普通不过的平常。生存的负担已经很重了,多一点该有的遗忘,也没有什么不好。
从这一点来说,看过此文,我们也不要为秀才的事产生什么长嘘短叹,还是把字面和意思尽快忘记,继续埋头于我们眼前的不得不进行下去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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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山中秀才发布于2022-01-05 12:3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