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的冬夜

作者：瞿忠利

      白天的长度短到了不能再短，日子就滑向了一年中最深沉的渊。夜是那么地长，那么地静，那么地柔软。我浸在夜里，身体而外，全是数不清的安全感。身体而内，全是算不完的自由度。多好啊，没有大悲大欢大离大合，没有大功大利大舍大得，所有的贪与嗔与痴与执都在慢慢地收缩，慢慢地遣散，心底深处油然而生出来的小小的欢喜，真是让我不得不深沉地感动了。

      静极。空极。所有的食色性也一扫而光，所有的妄想杂念沉入大地，身体就这样躺在自然里，丢失了重力，放空了油腻，回归到最初的样子。咀嚼着心目中次第走来、又次第幻灭的一幕一幕，我体味到了什么是纯，什么是真，什么是毛孔，什么是发梢。

     首先走出来的画面，地点是在我的家乡宅科村。一片荒芜中的热闹的王国，几声巨响炸开了坚硬的乱石岗，一条白色的县级公路由远处卷了进来，又钻了出去。千百年来无人问津的小山村，就这样地凭借着这条公路，跟外界发生了这样的和那样的许许多多的联系。那时候，我最乐此不彼的事，就是坐在这条白色的线条边，兴冲冲地等待着今天或许会到来的车，碾过车底的细沙，拉出的那一道浪漫的喷雾的尘香。那是在冬季，天很短，夜很长，村落里很喧嚣，公路上很安静，泥土和茅草构筑起来的冒着炊烟的民房里，还生活着不少没有踏出过村界线的乡亲。

     紧接着席卷而来的场景，是在我的母校石佛初中。我们一大帮子少年，面朝巍峨的高山，背对涓涓的河水，在稀稀拉拉的玉树相伴下，临着窗外麦田里的风，打开了书本中的山沟沟以外的世界。我们披挂着漫天的星辰从家里赶到学校，又背负着沉重的夜空从学校溜回家中。那一年，我跟现在的女儿一样正读初二。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季，冰冻三尺，凌晨的雪光泛着皎洁的微白，母亲踩着咯吱咯吱响的公路，送了我六里地到了学校。我和同学吴波三代表了我们年级，同代表我们学校的校友一起，乘车去县城参加了全国英语竞赛。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进县城，去得太早，先跟领队徐老师到他在南关中学的同事家中坐了一会儿，取暖。他的同事一家三口人正在吃早饭，热腾腾的面条。吴波三说我嘴馋，喉咙分明在咽口水。我仿佛被说中了一样，立刻无言以对。其实我并不馋，也没流口水，只是内心被戳痛了，觉得城里人吃早饭的氛围真美，立体的美感真诱人。

      又一个影像闪进了我的脑海，是在我刚参加工作的大辛店。那年的冬天跟往年一样下了很大的雪，脚踩在没人走过的路上，小腿以下的部位瞬间就不见了。好不容易挪进单位上了班，领导却安排我去派出所拿个文件。雪下得真大啊，洋洋洒洒地，天和地是一样的颜色。才走出镇政府的大门没多远，我隔着雪花看见了前来上班的一位同事。同事问我去哪呀，这么大的雪。我打开僵硬的嘴唇说，我去派出所，拿文件。同事说，派出所？还有四里地呢，你们办公室四个人，他们怎么不去，不是明摆着欺负你这小孩吗。我翩然一笑，很快消失在了同事的视野中。我喜爱这无边无际的雪花，也喜爱蜷缩在有着无边无际雪花的黑夜里，倾听着妻子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去放眼这天下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人的妄念是没有停顿没有终点的。是初心，是文化，是情怀，也是漫长的寒冷的冬夜，让我把杂碎的念想条清缕析了，廓清了外层的迷雾，闪亮了内里的光辉，照明了来时的和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