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县宅科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作者：瞿忠利

再过几天就到夏至节气了，昼夜的长短差距拉得越来越大，很晚才夜幕降临，很早就日出扶桑。夜的短暂已经无以复加，反倒是更加让人感受到它的珍贵，享受起它的美好，迟迟不愿意躺到宽广的床上进入梦乡。

不愿意睡的不止是沐浴在手机、电视、肉串和啤酒里的快节奏现代人，应该还有没有灯光、吃不饱饭、足不出村和酷爱仰望星空的慢节奏旧时代人。我的家乡临朐县宅科村的先人们，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就是这样地不爱早睡，天黑了就聚集到大槐树底下的青石板上坐着，来晚了的就自己带着板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闲谈着悠悠宅科的动人传说。

图：南宅科与北宅科

图：冯家峪

生长了五六百年的大槐树，南宅科现存三棵，北宅科有一棵，冯家峪已经没有了。宅科村包含了这三个村落，南宅科最小，北宅科次之，冯家峪最大。三个村之所以统称为宅科，并不是信口胡诌拉郎配，而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遗产口口相传，代代交接，但是进入现代化快节奏社会以后，却突然销声匿迹了，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也是，信息时代，如果不用信息手段，是很难保存住大槐树下流传了数百年的古文化的，还是整理一下写出来吧。

中国的神话传说，分为两个派系，一个是西方昆仑山派系，另一个是东方海上仙山派系。昆仑山派系是以女娲造人和道教三清为代表，海上仙山派系以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为代表。而宅科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却是把两个派系结合到一块了。

相传，当年玉皇大帝想在天庭之外，于东海再造一座福地，便命二郎神杨戬到昆仑山选几座瑞相福山，挑到东海布景造园林。东海龙王信不过二郎神，因而派白龙和黑龙一路跟随，到昆仑山千挑万选，最后相中了凤凰山和麒麟山这两座山。凤凰山风度翩翩，桀骜不群，麒麟山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都是山中名流雅士，不可多得。女娲娘娘听说二郎神要把自己创世纪的两幅得意之作带走，万分不舍，又碍于玉皇大帝的情面不得不放行，因而临时起意，把轩辕坟里的玉石琵琶精叫来，命她一路护送两座山到东海，以慰籍自己难以割舍的情分。

琵琶精和狐狸精、雉鸡精是封神榜传说中住在轩辕坟里的三姐妹，被女娲派到商纣王面前迷惑其心，最后均被二郎神亲手处死了。可是，既然她们完成了女娲娘娘交付的任务，女娲娘娘怎么会让她们真死呢？所以暗渡陈仓把她们三姐妹收了回去留在身边，到二郎神担山填海的时候重新派上了用场。琵琶精是久经考验的忠诚战士，护送两座山自然是尽职尽责，如履薄冰；再加上黑龙与白龙寸步不离的监督，二郎神一路担山从西走来竟也平安无事。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到宅科这个村的时候，他们自带的粮食都吃完了，肚子又饿，离东海也还有几天的路程，只好先把肩上的两座山放下，到路边的地里先找点吃的填饱肚子。

时值人间五月天，地里的桑葚长得正好，酸酸甜甜，信手拈来，二郎神一行吃了个痛快。肚子有粮，心中不慌，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到桑树底下，望着桑叶缝隙中断断续续的蓝天和白云，好不惬意。这时候桑树摇晃了几下，突然开了口，说：“很高兴服务你们这些过路神仙，要是再早些日子来，服务你们的就不是我而是香椿了，只不过，老实说，香椿的味道远没有我们桑葚的味道好。二郎神老兄，我有一事相求，你要是看得起我，回去就封我为宅科的树神吧？”二郎神撇了桑树一眼，问：“封不封神有那么重要吗？”桑树说：“那当然，是神就有法力，就能救助众生。”二郎神问：“你要救谁？”桑树说：“从这往西五六十里路，有两户人家，一个姓赵，一个姓王，一个住在山的这边，一个住在山的那边。姓赵的有个儿子叫山明，姓王的有个女儿叫水秀，两人从小结了娃娃亲，经常往来，感情不是一般的好。现在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王家却突然发迹，声明显赫一方，反悔跟赵家的亲事了，推托说两家隔着一座山，来往十分不便，除非赵家能在半年内把山打通了，让两家隔得近了，否则就不会再把女儿嫁过去。我就看不惯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的，要是有了法力，早就过去把山给他们凿开了，可惜我没有，而且王家提的半年期限也马上就要到了。”

二郎神淡然一笑，说：“亏你想得出来，我把山担到东海，再回天庭奏明玉帝，再封你为宅科树神，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你说的挽救赵王两家亲事的计划还能实现吗？算了，不跟你废话了，还是我亲自去救吧！”说时迟那时快，二郎神直起腰来，抽出扁担就往阻隔赵王两家的山上捅过去，顿时将山体捅出一个可容几个人一起通过的洞口来，帮助赵家实现了王家的愿望，山明与水秀终于结为连理，厮守一生。

桑树的提议虽然脱离实际，但却是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的；二郎神的做法虽然简单粗暴易行，但却感情用事，违背了天神不得插手凡人命运的天条，不一会儿功夫就被玉皇大帝知道了。玉帝恼羞成怒，派太上老君下凡将二郎神捉拿归案，严加看守，永不得下凡济世。

担山填海的领头人二郎神走了，剩下的人都慌了神。凤凰山是个爱慕虚荣的人，他坐在那里徒劳地望着南方，紧紧地守着自己的百宝箱。后来，他的百宝箱化作一个巨大的方形岩石，被宅科人称为石柜子。他日日盼望回到昆仑山老家，思乡的泪水汇成一汪清泉，人们叫它难老泉。

麒麟山神是个好吃懒做的人，找了个没有风雨冬暖夏凉的石炕躺了下来，一直睡到现在。宅科人称这个石炕所在的地方为石炕凹。麒麟山也慢慢地被人们改叫西山。

图：石炕凹

凤凰麒麟两座山寸步难行，玉石琵琶精为了完成女娲娘娘的任务，只好安心守在这里，再也无法离开。后来琵琶精化成了一座山，宅科人称它为琵琶山。

图：夏日琵琶山

图：冬日琵琶山

琵琶精为了等二郎神早日回来完成前往东海的使命，特意在宅科变出了很多花椒。每年的花椒成熟后都会蹦出黑色的花椒粒。琵琶精会到周围村庄精心提取每一颗花椒粒的黑气，用来制造另一个与二郎神一样的黑天眼，寄希望于以此把二郎神召唤回人间。据说，有人发现了琵琶精秘密制造黑天眼的据点，这个地方就在麒麟山顶。石炕凹南边不远有一个幽深的泉眼，泉水清澈，尚未制成的黑天眼就藏在水底。泉水下边原本是一片黑色的山崖，但泉侧的那块山崖却是发着白光的，人们叫它明光崖，认为它是黑天眼发出的亮光。

图：西扁担眼与明光崖

琵琶精的两个姐妹狐狸精和雉鸡精也经常来看她。宅科人有时会在山上看见神出鬼没的狐狸，还有一跃而起的野鸡，那可都是琵琶山的亲戚啊。二郎神担山时留下了两个扁担眼，一个在东边的凤凰山上，一个在西边的麒麟山上。东边的扁担眼大一些，形成了一个较深的洞，住进了獾和刺猬等动物。西边的扁担眼嵌入程度浅一些，洞并不深，只能容留鸟类朋友在此栖息。二郎神当年在西边的山上捅开的洞叫透明崮，位于寺头镇跟沂源县的边界线处，坐落在齐长城的遗址上，与当地人所说的龙王崮两相对峙。夕阳西下，晚霞从透明洞穿过，远远望去就像一个挂在山崖上的红太阳。

图：东扁担眼

图：透明崮与透明洞

跟着二郎神担山的白龙黑龙也被迫留在了这里，化作一座山叫盘龙山，后来又改称为现在的禅堂崮。盘龙山的东麓，靠近弥河的岸边有个白龙洞，也有一个黑龙洞，就是白龙和黑龙的住所。后来白龙实在不甘寂寞，还一度变成凡人显过灵，在当地有着十分深厚的群众基础。当然了，二郎神回到天庭后，并没有忘记桑葚的哺育之恩，奏请玉帝封宅科树神，只可惜上奏的时候弄混了树名，把桑树写成了香椿树，最终封香椿树为宅科的树神。桑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肚子里憋了一股子气，一上岁数肚皮就鼓破了，树干被掏空，只留块树皮在世上度日如年，苟延残喘。香椿却歪打正着，白捡了个神仙当，因而长势如虹，直入云天，香气逼人，寿命也十分长久。

按理说，偏远封闭的宅科村能产生如此美丽的神话传说实在难得，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传说的文化底蕴有根有据，天衣无缝地将两个神话派系融合到了一起，有板有眼地把周边的地理景点串联到了一起，淋漓尽致地把盛产的独特资源刻画到了一起，的确是一笔迫切需要加以发掘的宝贵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推测，这笔遗产之所以能代代传承发扬，主要还是跟宅科的先辈们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和非凡的创造力有关，也跟他们有着二郎神一样的悲天悯人情怀、琵琶精一样的恪尽职守精神以及白龙黑龙一样的永不言弃态度有关。凤凰山和麒麟山这两座巍峨的山体盆景，塑造了宅科人丰厚的艺术细胞。现实中并没有老师来教授，然而宅科人硬是无师自通一样的成了园林制作的高手和大师，假山、凉亭、雕塑样样在行，长廊、根雕、奇石个个精通，常理上是难以述说明白的，只能归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福泽和佑护了。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大槐树还在宅科村里，关于大槐树底下的神话传说，知道的人却越来越少了。其实，这里讲的二郎神担山填海的传说，只是夏日里宅科大槐树下众多神话故事里的凤毛麟角，更多的故事已经被更多的后人遗忘了，失传了，成了村庄发展史上的一大憾事。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大槐树，留在村庄里的人也早就不再稀罕到大槐树底下乘凉了。但谁又能否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定律呢？若干年以后，人们重新聚集到村里，坐到大槐树下，大概也只能说说大槐树的年龄与相貌，以及那时那地发生在那刻的事了，谁还能记得大槐树底下曾经的那些关于神话的欢声笑语呢？但愿未来的他们能看得见这篇根据村民们零星的转述整理出来的文化遗产吧。虽然未免挂一漏万，但有一点总比一点也没有好一些。

图：南宅科古槐

图：北宅科古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