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椒山

作者：瞿忠利

我的家乡临朐县南宅科村，走过村东的一条小河，拔地而起就是一座山。山并不高，自自然然地从天上铺下来，像鹅的后背，又像陈旧的琵琶，只在南面细细地勾勒出一条悬崖线跟远山衔接，才让人觉得它不是真的那么突兀和孤单。

麻椒山还不叫麻椒山以前，南宅科村称它东山，北宅科村叫它南山，冯家峪村喊它西山，横看成岭侧成峰，俚语描述虽有差别，说的其实都是这座石头山。鳞次栉比的太湖石扎入石头山的体内，经过亿万年的地表风化好不容易在石头的缝隙里生出一些土壤，人们就把它开发成花斑一样点缀着外表的土地，种上庄稼，收获一些粮食来填充肚子。

除了星罗棋布的乱石，麻椒山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它的尾巴在斜插谷底的时候，用的是一整块天然石墁，从南头铺陈到北头，足有二百米长，东西也有一百多米宽。天底下哪来的如此巨大的磐石呢，这个问题，村外的人没见过不知道，村里的人见惯了也不去想，一句琵琶墁就把心里所有的疑问都打消了。琵琶墁，这个名字很有诗意，暮春鹧鸪声起，像极了辛弃疾填的那个词牌菩萨蛮。小的时候，采桑养蚕时节，我不小心从桑树上掉下来，摔伤了腿，一个多月的时间，每天早晚都要经过麻椒山的尾巴琵琶墁到冯家峪村的诊所去打消炎针，捎带着把晨曦与暮色中的麻椒山观察了个淋漓尽致。它就像一张还没干透的黑白山水画，湿漉漉地趴在父亲坚实的后背上，水灵灵地奔跑在我抹不去的记忆里，纵使父亲已经离我们而去，纵使麻椒山上已经不再有麻椒，回忆的画也依然鲜活如初，不曾有半点褪色。

麻椒山的得名，并不是源于古老文化的传承，而只是对历史长河中极为短暂的大集体时期的一个词汇见证。至于在那个火热的年代里，先辈们是怎样人多力量大热气高地开山劈石垦地，漫山遍野红旗招展地栽植麻椒树，我一直非常好奇，却又把这种好奇当做美好埋进了心底，不愿去打搅长辈们劳累的过去。但是，土地承包到户后，每到三伏酷暑天，麻椒山上仍然人声鼎沸挣工分，而村内千人空巷无人影的整个八十年代，我都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课堂上，老师跟我们讲，麻椒山是县里的典型，县长亲自下来视察，看到树上一嘟噜一嘟噜的麻椒居然馋得不行，摘下一串就匆忙填进嘴里，噎得半天喘不上气来。当时，我们都被老师的浪漫主义表达方式噎得半天喘不上气来，个个都想争当摘麻椒的好手，想通过这个途径见见来视察的县长，看看县长的长什么模样，以便知道长成什么模样就能当上县长。可是好景不长，见县长的梦没能做太久就到了九十年代，人心散了，麻椒销路也不好，村集体经济彻底没落了，我刚进初中具备了和大人一样摘麻椒的年龄，南北宅科冯家峪的村民就商量好了合起手来把麻椒树全砍了，新栽上柿子树，火速实现了承包到户。

现在，麻椒山已经空有其名，能记住昔日喧闹的干革命场景的人日见稀少，很多人即便经历过也不想再去敲开记忆旧事重提了，没经历过的人对此懵懵懂懂，多数时候单纯把它当做一个地名来记，实在感到困惑了才开始去臆想它的来历，大概会以为这座山长得像一棵麻椒树、一粒麻椒皮，或者这座山让人看了就会觉得嘴里很麻什么的罢。谁还相信它曾经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麻椒树呢，就更不用说去相信更早的古代曾有南方人从山上挖走玉石的传说了。这座曾经满身都是麻椒刺的山，既没有哪怕是一小汪清泉，也没有可以柔情蜜意的氛围，当大集体的潮流退去，谁还会真正把它当成一回事呢。但不管怎样沧海桑田变迁，无论怎样风吹日晒雨淋，若干个时代过去，麻椒山这个名字应该还会保留下来。不为别的，只是人们叫顺了口这一条理由，就足够足够的了。

其实也没有必要悲观，往开了想，麻椒山上的麻椒树，不过是修炼有成而下山拯救苍生了。它们的的确确是下麻椒山了，适应性很强地扎根到周围的所有山上，成了为麻椒山而奋斗过的这一代村民们经济来源的半根支柱。柿子树虽然把麻椒树赶下了山，却没得到多少好处，十几年了，本来供不应求的柿子忽然变得没有销路无人问津，只能等着挨到秋后红得像灯笼似的挂在树上，让没有心思看风景的人们当做风景来看了。

说白了，把麻椒山叫麻椒山，这本质上跟麻椒山没有什么关系。它不过是一座亿万年前还埋藏在深海里的山而已。但海水退去，有了人类活动，以及人们关于麻椒的印记，它就变得与众不同了。山在那默然不语地沉睡醒来，醒来又沉睡，忽然因为十几年的麻椒历史而得了个可以千秋万代的文艺范名字，可以不再被人那么东西南北山地呼来唤去，何其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