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学

今年的九月，天空蓝得跟宝石似的，澄澈而又幽远。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时节，女儿踏入了初中的校门，开启了人生的新旅程。按理说，这样的日子应是美好而又充满期待的，但我们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女儿患有眼疾，需要动手术。这台手术，原本是安排在暑假的，可是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部位过于敏感，保险起见，我们选择了到北京同仁医院就诊。北京是座大都市，挂号非常困难，来来回回在蓬莱和北京两地往返了三四趟，才约好了手术时间，不早不晚，正好赶在了九月的中下旬，术后两周才能回校上课。女儿对此感到恐惧，担心落下的课程补不上，怕漫长的初中求学路，起步走不好后面就跟不上趟。妻子也评论说这件事的后果与逃学没什么区别，负面的影响将会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我的心猛地一紧，脑海里紧接着浮现出一些遥远的情景来。

我是逃过学的。我的老家，是座落在沂蒙山区半山腰的小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段日子，我经常偷偷地不去学校。不是因为讨厌学校，而是因为对学校过于热爱，每每遇到起床晚了，就会觉得自己的迟到玷污了学堂的圣洁，所以走到半路就干脆不去了，转而跑到不可告人的地方消磨时间。当这样的放纵慢慢发育成习惯的时候，母亲及时发现了，并用棍棒和道理将我制服，后来我的整个求学生涯里，再也不敢冒出逃学的念头。

我的父亲也是逃过学的。父亲上学的年代，正好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家里的日子穷得揭不开锅，有时候干脆就吃不上饭。肚子填不饱，父亲上学就很没情绪，迟到是常有的事。时间长了，老师也生气，罚站成了对父亲最有力的回应。站在室外没法听课，父亲很难过，细细思量，觉得反正上学也学不到知识，还不如不去，索性逃学了。我的爷爷奶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什么事都顺着我的父亲，所以我的父亲这辈子真正学会的汉字并没有几个。

我的爷爷也是逃过学的。据老人们讲，爷爷念私塾的时候，成绩是村子里最好的，可时逢战乱，民不聊生，家里给养供不上，就逃学不念书了。虽然求学不成，但爷爷的爱学习我是见识过的。我小的时候，爷爷给过我很多书，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都是些古书，很难看懂，爷爷也看不懂。我拿在手里把玩着，越玩越感到没意思，过不了几天就找不到了。

现在想想，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还有我的女儿，内心深处无不求知若渴，但爷爷求知的年代烽烟四起，父亲求学的时候又遇到自然灾害，落后而又偏远的山村无法支撑起他们的学业。没有知识，就无法沟通，难明事理，一辈子都如同盲人摸象，难有作为。幸运的是，我和我的女儿生活在和平年代，政和景明，求学求知的大门始终敞开着，只要我们能够越过心里的坎，就一定能做一个有文化、心安静和有能力放飞自我的人。

把祖辈的经历讲完后，我留心察看了一下女儿的表情。女儿单手拖腮，目视窗外满眼的绿色，若有所思。是啊，跟老祖宗相比，我所面对的这些，根本就称不上困难啊！女儿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跟前一字一句地说。

看到女儿豁然开朗后的兴奋，我发现眼前的这个孩子长大了，个头也高了，在我心里的分量更重了。

在北京动完手术，女儿恢复得非常理想，不久就返回学校上学了。恢复期间落下的课程都是她自学的，前段时间考试的成绩也不错，一点也看不出请过长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