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皇秋夜梧桐雨》——《长恨歌》之外的兴衰与爱恨

古文观止古文翻译古文运动古文名篇第十八课：

有了白居易在《长恨歌》中浪漫委婉的表达，世人对唐明皇、杨贵妃之间的那段活色生香与旷古绝恋便又多了几分好奇。

以至于几百年之后，又一白姓文人以同样的题材，在属于他的元杂剧时代，通过剧本更大的承载量，写出了更为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皇权更迭；纠缠着情欲和性欲，誓言与背叛的男女心机。

一念之间爱与恨的取舍，一念之间忠与奸的抉择，与一夕之间的大厦倾覆，古今多少事，都付于茶余饭后舞台上的精致扮相，和拖腔唱词当中。

《长恨歌》中采用的是正序的方式，开篇便说明了世有重色思倾国的“汉王”，然后有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杨家女，奠定了一个故事的梗概。但因《长恨歌》问世时尚在唐朝，因此诗中所述多有避讳，不仅借“汉王”说唐玄宗，而且在杨贵妃的来历上也明显与史不符。

相较之下，《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则完全是一部史诗级的剧目，在开场的楔子中，便以名将张守珪和胡人安禄山的出场，来交待整出剧的背景：既奚契丹叛乱，幽州节度使张守琏派裨将安禄山前去征讨奚，结果安禄山“自恃勇力深入，不料众寡不敌，遂致丧师”，论罪当斩。但张守珪惜才，便对安禄山说：“某也惜你骁勇，但国有定法，某不敢卖法市恩，送你上京，取圣断，如何？”于是便将安禄山送去京师，请唐明皇决断。

正是：须知生杀有旗牌，只为军中惜将才。不然斩一胡儿首，何用亲烦圣断来。

又说安禄山到了京师，丞相张九龄见其“身躯肥矮，语言利便，有许多异相。若留此人，必乱天下。”遂力劝明皇诛斩安禄山。

可唐明皇见了安禄山却偏偏厚爱有加，不但没有如张九龄所愿杀了安禄山，还把他给杨贵妃做义子。而此时安禄山已暗下伺机作乱的野心。

在楔子最末，安禄山的一段独白，可谓信息量颇大：圣人回宫去了也。我出的宫门来。叵耐杨国忠这厮，好生无礼，在圣人前奏准，着我做渔阳节度使，明升暗贬。别的都罢，只是我与贵妃有些私事，一旦远离，怎生放的下心。罢、罢、罢！我这一去，到的渔阳，练兵秣马，别作个道理。正是：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好惊人。

这段独白透露出几点：1、让安禄山做渔阳节度使应该是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的主意；2、安禄山因此对杨国忠心怀怨恨；3、安禄山与杨贵妃二人之间有男女私情。当然，这些桥段都是白朴根据正史或野史构思拼凑出的情节，一出元杂剧的剧本，当不得真的史实。

关于安禄山和杨贵妃之间的关系，《资治通鉴》里有这样的描述：自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上亦不疑也。也就是说不管安、杨二人有无通奸之实，当时确是有过绯闻传出的。

楔子之后，紧接着第一折中，开篇就是杨贵妃对自己出身的交代：妾身杨氏，弘农人也。父亲杨玄琰，为蜀州司户。开元二十二年，蒙恩选为寿王妃。开元二十八年八月十五日，乃主上圣节，妾身朝贺。圣上见妾貌类嫦娥，令高力士传旨度为女道士，住内太真宫，赐号太真。天宝四年，册封为贵妃，半后服用，宠幸殊甚。将我哥哥杨国忠加为丞相，姊妹三人封做夫人，一门荣显极矣。

相比《长恨歌》中：“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这样虚构的笼统套路，白朴在《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中对贵妃身世的叙述则是完全遵照史实的，既提到了杨氏原为寿王妃，也就是唐明皇的儿媳，也提高了唐明皇为将儿媳据为己有，而使出的一系列迂回手段——先令其出家，又册封为贵妃。当然也不忘提及杨贵妃一人得势后，其兄弟姐们都鸡犬升天。

说完了自己的出身，和一家皆因自己受宠而得到富贵，紧接着杨贵妃话锋一转：近日，边庭送一蕃将来，名安禄山。此人猾黠，能奉承人意，又能胡旋舞，圣人赐与妾为义子，出入宫掖。不期我哥哥杨国忠看出破绽，奏准天子，封他为渔阳节度使，送上边庭。妾心中怀想，不能再见，好是烦恼人也。

这句话可以看作是杨贵妃对安禄山先前独白中所说的话的变相承认，不论史实如何，在白朴笔下的这出剧中，安、杨确是在唐明皇的眼皮底下暗通款曲。而杨国忠看破不敢说，唯恐事情败露贵妃失宠殃及满门，于是在御前进言，把安禄山送去了渔阳。

相对于杨贵妃一面得着唐明皇的恩宠，一面心系安禄山，此时的唐明皇却是沉侵在与杨贵妃天长地久的温柔乡中，一派有妃万事足的心态：“朝纲倦整，寡人待痛饮昭阳，烂醉华清。却是吾当有幸，一个太真妃倾国倾城。珊瑚枕上两意足，翡翠帘前百媚生。夜同寝，昼同行，恰似鸾凤和鸣。”

这段话从唐明皇的扮演者口中唱出，体现的是一个年少时励精图治的皇帝，到了晚年内心的懈怠和任性。沉醉温柔乡里，万事皆休。

在后文中，唐明皇向杨贵妃山盟海誓的一段唱词，《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则多有借鉴《长恨歌》，最典型的如：“在天呵做鸳鸯比并，在地呵做连理枝生。月澄澄银汉无声，说尽千秋万古情。咱各办着志诚，你道谁为显证，有今夜度天河相见女牛星。”其中前两句，明显是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换了种说法。

第一折以李、杨二人的山盟海誓做结尾，而第二折则开头就是安禄山单刀直入吐露狼子野心的一段独白：某安禄山是也。自到渔阳，操练蕃汉人马，精兵见有四十万，战将千员。如今明皇年已昏眊，杨国忠、李林甫播弄朝政。我今只以讨贼为名，起兵到长安，抢了贵妃，夺了唐朝天下，才是我平生愿足。

这样的对比，为后面的一幕设下伏笔：唐明皇和杨贵妃在沉香亭下设宴，四川道专使进贡给贵妃的荔枝正好送到，乘酒兴，贵妃在翠盘上演"霓裳羽衣舞"。正酒酣兴浓之际，左丞相李林甫人报安禄山叛军已近长安，力劝明皇幸蜀避兵，以观后变。

在危局中第二折落幕，接下来的第三折中，重要人物陈玄礼登场了。

这位唐朝名将曾助年轻的李隆基起兵诛杀韦后及安乐公主，可谓是唐明皇的心腹。在《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中，陈玄礼更是一上场就表明了自己忠君的立场：世受君恩统禁军，天颜喜怒得先闻。太平武备皆无用，谁料狂胡起战尘。某右龙武将军陈玄礼是也。昨因逆胡安禄山倡乱，潼关失守。昨日宰臣会议，大驾暂幸蜀川，以避其锋。今早飞报说，贼兵离京城不远。圣主令某统领禁军护驾，军马点就多时，专候大驾起行。

而随着第三折剧情的发展，也正是这位帮助李隆基登上皇位成为唐玄宗的大将陈玄礼，在护送其逃亡四川的途中，发动了兵变，以“杨国忠专权误国，今又与吐蕃使者交通，似有反情，请诛之以谢天下”和“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为由，斩杀了杨国忠及杨氏姐妹，并逼唐玄宗缢死了杨贵妃。

在最后的第四折中，叛乱已平，危局已解，一切都归于萧索的平静。通过唐玄宗的贴身太监高力士之口，交代出：今日贼平无事，主上还国，太子做了皇帝。主上养老，退居西宫，昼夜只是想贵妃娘娘。今日教某挂起真容，朝夕哭奠。不免收拾停当，在此伺候咱。

对于李隆基来说，而今叛乱虽平，却是大势已去，大唐终是摇摇欲坠，自身也已是风烛残年。这一夜，他便对着梧桐、听着雨声、想着贵妃，在新秋的凉夜中，追思往事，悲伤目前，独自垂泪到天明。

“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