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守《幽兰操》，庸人岂懂圣人心

古文观止古文翻译古文运动古文名篇第十三课：

有道是“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比如作为一只被断了尾的柯基犬，古文观止就非常喜欢狗尾巴草，看到此草，就想起那根曾经属于我的尾巴。

不过历史上一些文人雅士在选择喜欢的花草时，理由却没有这么简单，往往是要借植物的品行，来表达自身的情操与追求。如果前代借物咏志的骚客们名气够大，被他们拿来借以咏志的花花草草们，往往就被打上了特定的烙印，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后人再想从其他角度评说，便很难再被文化认同。

从孔子的《幽兰操》之后，兰花就成了君子的代名词。说到这首《幽兰操》的创作背景，古文观止还曾一度认为孔子是希望凭借自身所学攀附权贵，认为这位“孔圣人”也是学成文武技，卖与帝王家，不过如此。

众所周知，由于出生在列国纷争的乱世，孔子一生颠沛流离。公元前495年，鲁定公病故。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想参加鲁定公的葬礼。无奈季桓子不同意孔子参加鲁定公的葬礼，不允许他进入曲阜，孔子只好返回故乡陬（zōu）邑。途中路经一片山谷，看见一株高洁芬芳的幽兰开在杂草丛生的空谷中。

孔子见此便感叹此兰花与自己命运相同，认为如此高洁之兰，本应当生长于殿堂为王者而香，在此埋没于空谷，与杂草为伍实在可惜。因此孔子下车，抚琴作《幽兰操》一首：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焉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伤不逢时，寄兰作操。

大意是说：迎着山谷中习习的风和阴雨。有人故去了，我却只能在此荒野相送。我问上天为何我没有一处归所。徘徊在九州，却找不到自己的家园。世人皆愚昧不能识贤者。岁月流逝吾身即将垂垂老矣！感伤自己人不逢时，寄情于兰，作此琴操。

自孔子作《幽兰操》之后，空谷中盛开的那种兰花便被称为“王香幽兰”，取幽兰当为王者香之意。

乍一看来，孔子几乎与后世那些因被贬而谪迁的愤懑文人没有不同，似乎都是感叹自己怀才不遇，忧的也不过是一己之忧。这样的小情怀实在难当圣人之名。

不过虽然古文观止对《幽兰操》呲之以鼻，却并不影响后世秉承儒家传统的文人们对它屡屡致敬。《幽兰操》又叫《猗兰操》，其中“操”字并不是大多数人想当然的“操守”之意，而是指琴曲名及演奏方法，如《箕子操》、《龟山操》等，都是被谱成琴曲弹唱的诗词。自孔子之后，很多文人皆以《幽兰操》或《猗兰操》为名书写诗词，借兰花比喻自己是志向高洁的君子，其中尤以韩愈的一首最为经典：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其大意是：兰花开时，远远便能闻到清香。纵然无人解花语无人采摘佩戴，于兰花而言又有什么可伤怀？究竟是何故,造成了如今这政局大变动,使我遭到贬黜？我常年漂泊，行走四方，看到隆冬严寒时，却也正是荠麦茂盛生长的时节。待到兰花你不再因为不为人知所伤感时，我亦不会在此与你相遇。看荠麦能在隆冬茁壮成长，始终保有它的内在品性，那么君子亦然，也能够在身处逆境时,保有他的崇高志向和德行操守。

当时韩愈被贬潮州后，曾写下一组十首古诗谱成“琴操”，其中这首《幽兰操》与孔子所写的相比，似乎更显得豁达旷逸。如果说孔子在《幽兰操》中通篇都在感叹自身的伤不逢时，那么韩愈则明显更多了几分对名利的淡薄与逆境中的坚忍。后来周润发主演的电影《孔子》，当中的主题曲亦名为《幽兰操》，就是在韩愈这首的基础上加以改编而成，由王菲演唱。

如果古文观止后来没有读到《世说新语》中有关高僧竺法深的章节，也许古文观止就会带着对孔子的误解度过短暂狗生了。

在东晋时期，有一位叫竺法深的高僧，当时佛教始自印度传入中国不久，因印度古名天竺，故当时僧人以竺为姓，不同于现世以释为姓。这位竺法深18岁出家，师从名僧刘元真，在般若学的佛学理论上有着很深的造诣，加上本人相貌堂堂，谈吐风雅，年少时在京城洛阳就已小有名声。至24岁时，就独自登坛讲学，所讲《正法华经》、《大品般若经》，义理深奥，剖析明白，以至于每次讲经，前来听讲受业者都多达五六百人。

后来，随着竺法深名气越来越大，当时的晋太宗简文皇帝司马昱也邀请他成为座上宾，这让当时的丹阳尹刘惔有些不齿，一日刘惔见到竺法深便问道：“道人何以游朱门？”意思是你一个和尚怎么总是出入权贵居所，言外之意是说，你一个出家人本应四大皆空，却也想攀龙附凤，说什么一心向佛也不过如此么！

竺法深听了回答说：“君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意思是说权贵所在是您眼中所见到的，对于我来说，与游走于贫苦人家的茅草屋并无区别。

在这里需要说明一下，竺法深是僧人，之所以被成为道人，是因为在此处这个“道”并非狭义的道家弟子的称呼，而是一种广义的“得道”或“修大道”之人的含义，万物皆有道，因此修佛也可以理解成遵循佛道，从这一点上讲和尚自然就被称为“道人”。

从竺法深的回答，于古文观止一瞬间有如醍醐灌顶，原来在他眼中并无朱门、蓬户之别，上至简文帝贵为一国之君，下至布衣庶人，于竺法深而言，都不过是需要普度的芸芸众生而已。

世人见其出入朱门，乃因世人眼中有贵贱之别，世人忖度其慕权贵，乃因世人亦羡权贵。而在竺法深心中，对于帝王却并非自下而上的仰望、攀附，而是站在佛祖的角度，遵从内心慈悲，知道众生皆苦，皆需普度。

读懂了竺法深，再来看孔子所谓的“兰当为王者香”。古文观止才明白，兰之所以要为王者香，并非为一己之利，即便在幽谷栉风沐雨更符合兰之天性，亦要以自身清雅之香，引导王者心怀仁念，以此兼济天下。

孔子伤不逢时，并非感伤自身因不被君王赏识而潦倒，而是感伤自己的政治主张不能被统治者采纳，不能拯救黎民于水火。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这样忘却自身得失，一心只为苍生的心境，却是不易被庸人所察，甚至往往还会被庸人误解的。即便如古文观止，碰巧读懂了，也只能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