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乐儿
一般富人心理,就是要夸耀我有的东西都胜过其他所有的人。
聂云台(后排中)的母亲曾纪芬90寿辰时其一家。
《保富法》作者聂云台先生,是清代名臣曾国藩外孙,旧上海首任商会会长。
他从自家经历和在上海所见所闻富人家庭变迁,来谈富裕人家持久发达之道,很值得一读,特别是今人。
本文曾在上海《申报》连载,轰动上海,激荡时人之心,一时引起各界纷纷捐赠助学金47万余元,柳亚子等各界名流纷纷响应,一时传为佳话。
民间自发纷相印赠此书,至今在港台地区和东南亚商人圈仍广为流传!
聂云台,名其杰,号云台,湖南衡山人,母亲是曾国藩小女儿曾纪芬,曾国藩外孙,曾任大中华纱厂董事长兼总经理,民国时上海首任商会会长。
《保富法》分上中下三篇,乐儿今天特分享给大家,很值得一读。
俗话说:发财不难,保财最难。
我住在上海五十余年,看见发财的人很多,发财以后,有不到五年、十年就败的,有二、三十年即败的,有四、五十年败完了的。
我记得与先父往来的多数有钱人,有的做官,有的从商,都是煊赫一时的,现在已经多数凋零,家事没落了。
有的是因为子孙嫖赌不务正业而挥霍一空:有的是连子孙 都无影无踪了。
大约算来,四、五十年前的有钱人,现在家产没有全败的,子孙能读书、务正业、上进的,百家之中,实在是难得一、两家了。
不单上海是这样,在我的家乡湖南,也是一样。清朝同治、光绪年间,中兴时代的富贵人,封爵的有六、七家,做总督巡抚的有二、三十家,做提镇大人的有五、六 十家,到现在也已经多数萧条了:仅剩下财产不多的几户文官家庭,后人还较好。
曾文正公(曾国藩)的曾孙辈,在国内外大学毕业的有六、七位,担任大学教授的有三位:
李勇毅公(李鸿章)的孙子辈,有担任大学教授的,曾孙也多是大学毕业:
彭刚直公(彭玉麟)的后人,十年前也有在上海做官的。
凡是当时的钱来得正路, 没有积蓄留钱给子孙的心,子孙就比较贤能有才干。
其余文官比较钱多的十来家,现在后人多数都已经萧条了:武官数十家,当时都比文官富有,有十万、廿万银两 的,各家的后人,也是多数衰落了:能读书上进的,就很少听见了。
我家与晚清中兴时代的各大世家,或湘或淮,多数都是世代相交的关系,所以,各家的兴衰情形,都略有所知。
至于安徽的文武各大家,以前富有丰厚的,远远胜过了 湘军诸人,但是,今日都已经凋零败落,不堪回首了:
前后不过几十年,传下来才到了第三代,已经都如浮云散尽了。
然而,当时不肯发财、不为子孙积钱的几家,他们 的子孙反而却多优秀显达。
最明显的,是曾文正公,他的地位最高,权力最重,在位二十年,死的时候只有两万两银子:除乡间的老屋外,在省中未曾建造一间房 子,也未曾买过一亩田地。
他亲手创立的两淮盐票,定价很便宜,而利息非常高:每张盐票的票价二百两,后来卖到两万两,每年的利息就有三、四千两:当时,家里只要有一张盐票的,就可称为富家了。
而曾文正公特别谕令曾氏一家人不准承领:在他逝世后多年,后人也没有一张盐票。
若是当时化些字号、花名,领一、两百 张盐票,是极其容易的事情:而且,是照章领票,表面上并不违法。
然而,借着政权、地位,取巧营私,小人认为是无碍良心,而君子却是不为的啊!
这件事,当时,家母知道得很详细,而外面人却是很少有知道的。
《中庸》上面说到:
君子之所不可及者,
其惟人之所不见乎。
文正公曾经对僚属(同事下级)宣誓:“不取军中的 一钱寄回家里”,而且,是数十年如一日无违誓言:这与三国时代的诸葛公(诸葛亮)是同一风格的。
因此,当时的将领僚属多数都很廉洁:而民间在无形当中也受益不小。
《大学》上说:“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孟子》说:“为富不仁,为仁不富。”
世人都以为积钱多买些田地房产,便能够使子孙有饭吃,过得幸福,所以,拼命想发财。
今天看看上述几十家的事实,积钱多的,反而使得子孙没饭 吃,甚至连子孙都灭绝了;
不肯取巧发财的,子孙反而能够有饭吃,而且,有兴旺的气象。
宋朝的范文正公(范仲淹),他做穷秀才的时候,心中就念念在救济众人。
先买了苏州的南园作为 自己的住宅,后来听见地理风水家说:“此屋风水极好,后代会出公卿。”
他想,这屋子既然会兴发显贵,不如当作学堂,让全苏州人的子弟在此处受教育,可使更 多的人都兴发显贵,那样就更好了。
所以,就立刻将房子捐出来,作为学堂。
他念念在利益群众,不愿自己一家独得好处。
结果,自己的四个儿子都发达显贵,作了宰相公卿侍郎,而且,个个都是道德崇高的楷模。
他的儿子们曾经请求他在京里购买一所花园宅第,以便退休养老时娱乐,他却说:“京中各大官家中的园林甚多,而园主人自己又不能时常游园,那么,谁还会不准我游呢!何必非要自己有花园才能享乐呢?”
范文正公的几位公子,平日在家都是穿着布素衣服。范公出将入相几十年, 所得的俸钱,也都作了布施救济之用,所以,家用极为节俭,死的时候,连丧葬费都不够。
照普通人的心理,以为这样太不替子孙打算了,谁知道这才是替子孙打算最好的法子。
不单是四个儿子都作了公卿,而且,能继承他父亲的思想,舍财救济众人。
世人若是想替子孙打算,想留饭积福给子孙,就请按照范文正公的存心行事,才是 最好的方法。
再说元朝的耶律文正公(耶律楚材),他是元太祖(成吉思汗)及元世祖的军师,军事多数是由他来决策,他却是借此而救全了无数的百姓。
因为元太祖好杀,他善于说话,能够劝谏太祖不要屠杀。他身为宰相,却是布衣蔬食,生活俭朴。
他是个大佛学家,利欲心极为淡泊。
在攻破燕京的时候,诸位将领都到府库 里收取财宝,而他却只吩咐将库存的大黄数十担,送到他的营中。
他也是毫无积蓄,但是,他的子孙, 数代做宰相的却有十三人之多。
这也是一个不肯积蓄私钱,而子孙反而享大发达的证据。
再说清朝的林文忠公(林则徐),他是反对英国侵略以致于引发鸦片战争的伟人。
他如果想发财,当时弄个几百万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认为鸦片贻害人民非常严重, 所以,不怕用激烈的手段烧毁了鸦片两万箱。
后来,英国人攻广东,一年攻不进,以后攻陷了宁波、镇江。
清朝不得已,就将林文忠公革职充军,向英国人谢罪谈和。
林公死了以后,也是毫无积蓄,但是,他的子孙数代都是书香不断,曾孙辈中尚有进士、举人,至今日仍然存在显达者。
数年前,故世的最高法院院长林翔,也是其中的一人,而且,道德亦非常的崇高。
这又是一个不肯发财,而子孙反而大发达的证据。
再看与林公同一个时候发大财的人,我可以举几个例子:就是广东的伍氏及潘氏、孔氏,都是鸦片场里发大财至数百千万银两的。
书画家大都知道,凡是海内有名的古字画碑帖,多数都盖有伍氏、潘氏、孔氏的图章,也就是表明了此物曾经在这三家收藏过,可见得他们的豪富。
但是,几十年后,这些珍贵的物品,又已经流到别家了。
他们的楠木房屋,早已被拆了,到别家作妆饰、木器了。
他们的后人,一个闻达的也没有。
这三家的主人,总算是精明能干,才会发这样的大财。
当时的林文忠 公(林则徐),有财却不肯发,反而弄到自己被革职办罪,总算太笨了吧!
上海的大阔佬很多,我所认识的,也可以举几个例子:
一个是江西的周翁,五十年前,我在扬州鄙岳萧家,就认识这位大富翁(当时的这两家同是盐商领袖)。
有一 天,周翁到萧家,怒气勃勃的,原来是因为接到湘潭分号经理的来信,说是湖南发生了灾荒,官府向他们劝募捐款,他就代老板周翁认捐了银子五百两,而周翁嫌他擅做主张,捐得太多,所以才发怒。
那时,他已有数百万银两的财富,出个五百两救济,还不舍得。
后来住在上海,有一天,谭祖安先生(谭延闿,曾任国民政府主 席、行政院院长)与他同席,问他,如何发到如此的大富?
他说,没有别的法子,只是积而不用。
其中,有一房子孙,略能做些好事,这一房就比较好,但也是遭遇种种的意外衰耗,所余的钱也不多了。
若是以常理来说,无论如何,每房子孙都有三百万,不会一齐败得如此之快:然而,事实上却是如此衰败。
若是问他如何败法?读者可尝试着闭目想一想,上海阔少爷用钱的道路便能够明白,不用多说了。
这位老翁,也是正当营业,并未取非分之财:不过心里悭贪吝啬,眼见饥荒,而不肯出钱救济,以为积钱不用是聪明。却不知道此种心念完全与仁慈平等的善法相违背,我若是存了一家独富之心,而不顾及他家的死活,就是不仁慈、不平等到了极处。
再说一家,是上海十几年前的地皮大王陈某,家中的财产有四千万银元,兄弟两房,各分两千万。
一九二五年,我到他家吃过一次饭,他住的房屋十分的华贵,门前 有一对石狮子,是上海所少见的。
他的客房,四面的墙壁全部都装了玻璃架,所陈列的铜鼎,都是三千年的古董文物。
有一位客人,指着这些古董告诉我说:“这一间房子里的铜器,要值银元一百五十万,中国的有名古铜器,有一半在此。”
这几句话,正是主人最高兴听的。
原来,一般富人的心理,就是要夸耀我有的东西都胜过其他所有的人。
而道德、名誉、学问是钱办不到的,这些富人无可奈何,只好在衣服、珍宝、房屋、器具上争豪斗胜,博得那些希望得到好处的客人来恭惟奉承。
在我见了他之后,不过才七年的时间,上海地价忽然惨跌,加以投机的损失,以致于破产。
陈家的古铜珍宝、房屋地产,一切的一切,都被银行没收变卖,主人也搬到内地家乡去了。
再说一个实例,就是上海哈同花园的主人,近日报纸上常有讥讽的评论:说他们生平对于慈善事业不肯多多帮助,并说他有遗产八万万银元。
试设想一下,财产八万 万的收入,就照二厘的利息来计算,每年也应该有一千六百万,如果他们肯将这尾数的六百万元,用作救济贫民之用,那么全上海的难民,就可以得救了。
在三年前,上海的难民所中,有十万人,每人的粮食,以每个月两元计算,全年不过才两百余万元。
到去年米贵的时候,难民所中的难民才不过一万几千人,每人的月花费 三十元,一年共五、六百万元,也还不过是他们收入年息的三分之一罢了。
再说上海死在马路上的穷人,去年将近有两万多人,前年不过一万多人,再前年不过是几 千人。
就单说去年米贵,死人最多的时候,如果办几个庇寒所和施粥厂,养活这两、三万人,也不过一年花个五、六百万元就够了。
这在富豪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 毛,然而,这一毛,他们却舍不得拔。
如果能花几百万元,就能救几万个穷民。
他自己的家用,若是没有特别的挥霍,就算出手如何得阔绰,还是可以将一年所余的上千万利息来用作储蓄的。
这样一来,一方面得到了美名誉,一方面作了救人的大功德,再一方面又仍然每年增加了若干万的积蓄。
这样的算盘,实在是通极了。
竟然没有想到这肉身是会死的,自己既无子女,结果财产全归了他人。
几万万的财产,一旦变为空花,只是徒然带了一身的罪业去见阎王,而且,又遗下一片“为富不仁”的口碑,留在这个社会。
他们也挂着信佛的招牌,但是,全不知道《药师经》上开宗明义,就详细地说明了悭贪不舍的罪过。经上说:
惟怀贪吝,不知布施,
及施果报:愚痴无智,
缺于信根,多聚财宝,
勤加守护。
见乞者来,其心不喜:
设不得已而行施时,
如割身肉,心生痛惜。
如此之人,由此命终,
譬如见到一个小孩,站在井边,快要落井了:有一个人在旁站着,全不开口,也不拉开这个小孩,而让他落井死了。
我们一定会说,这个孩子算是被他杀死了一样。而富人的见灾不救,正是一样。
何况是大富如此,连利息的一小部分都不肯舍,那么马路上死的几千几万的饥民,岂不是要算他杀死的一样吗?
杀死几千几万人的罪过,难道是用骄慢心,以信佛作为幌子,勉强花点挥霍不尽的小钱,作点专卖面子的善事,就以为自己已经是作了功德, 便可以免除一切的罪过么?
俄国的大文豪托尔斯泰曾说过:
现在社会的人,左手进了一百万元,右手布施了一、二元,就称为是大慈善家。
由此可知,这种行为是世界的通病。但普通人, 还情有可恕,至于信佛的人,应当勉力改之。
总要大家发起真慈悲心,救济一切苦难同胞,以念佛修慧为正行,以力行种种善事、救人修福为助行,庶与佛法福慧双 修,正助分明才好。我略将上文结束,条例如下:
一、数十年来所见富人,后代全已衰落:
二、六十年(此文写于1942-1943年间)来文武大官世家,都已衰落,后人不兴:
三、惟有不肯发财的几个大官,子孙尚能读书上进:
四、官极大,发财的机会极多,而不肯发财,念念在救济众人的,子孙发达最昌盛,最长久,一一都有历史事实为证:
五、上文举几个实例,有的三千万,四千万,及几万万的几家,忽然一旦全空,这几家都是不肯做救济善举:
六、大富者,只顾自己阔绰享用,积钱留与子孙后代,见有饥荒,却不肯出大宗的钱救济灾难,无异犯杀人之罪,是要受道德上的谴责、业报的支配的:
七、佛法的天理,就在人人心中。
人人感谢的人,天就欢喜:
人人所怨怒的事,天就发怒。
古语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 自我民听”,
以上所说范文正公等几 位,就是属于此类。
而其余不善于保富的人,普天之下滔滔皆是啊!
他们不能使子孙长保富厚,只因为是自己的智慧不够:能见到一点,却遗漏了万端:只看见表 面,而看不到内涵:简单点说,他们看历本,只看见初一,还不知道明天有初二,更不会晓得年底有除夕。
但是,像这等愚痴的人,虽然很多,而社会上有慧根的人也 不少,一经人点拨,即可觉悟,智慧的眼光忽然就会开朗了。
再讲到如何是智慧的作法,请细细品味老子《道德经》上的两句话:
既以为人,己愈有:
既已与人,己愈多。
本篇所叙述的范文正诸公的几个例子,就是这两句话的注脚。
须知老子是世界最高哲学中的一个。
他的政治、经济、军事学也都极为高明,他的人生哲学是不能为时代所摇动的。
老子学说的精义,有一句是:“反 者,道之动。”
大意是要反转过来,就是幡然觉悟的动机:他的整部书多半都是在说明这个道理的。
再引两句如下:“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 黑,为天下式。”
雄者,譬如是有钱有势,可以骄傲,乃人人所贪图的:惟有智慧的人,反过来,却是要避免这样煊赫的气焰,极力地向平淡卑下的方面作去,免招 他人的嫉恨。
“为天下溪”这句话是众人反而归服他的意思。
“白”者的意思,譬如做大官,享大名,体面荣华,别人羡慕,这也是人人所求之不得的。但是有智慧 的人,反过来,却要避免体面荣华,极力地韬光养晦退让谦虚。
《中庸》说:“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
譬如穿着锦绣的衣服,却要加上罩衫,不愿意使锦衣露 到外面。
这是表明了君子实修善义,不务虚名,以避免产生负面的影响,此种人更为社会所敬重。这些见解,都是与世俗之见相反的。
换句话说,违背了情感欲望, 以求合乎理智,这种话,多数人是不入耳的,或者以为这是讲天文学,不能懂。
然而,社会上也有不少具有慧眼的人,当然是会赞许的。
天道是什么呢?
《易经》上说:“一阴一阳之谓道。”
这个阴阳,不是虚玄的,一一都有事实可以作为依据。
譬如,有日必有夜,有寒必有暑,有春夏就有秋冬,有 潮涨就有潮落。
由这些自然界的现象来观察,一一都是一盈一虚,一消一长。
从这个道理推及到人事,也是如此。
例如说人事的一盛一衰,一苦一乐,一忧一喜,一 治一乱等等。
但是天时的阴阳,有一定的标准,是万古不变的:而人事的盛衰,则是随着人心的动向,变化无常。
这种无常的变化,乃是依着天道一阴一阳有一定的 标准牵发而来的。
我们试说如下:
一个人若是喜欢骄傲,就一定会有忽然倒架子的时候到来:
一个人若是喜欢懒惰安逸,就一定会有极困苦的日子到来:
一个人若是喜欢悭吝贪钱,就一定会有嫖赌浪费之子孙替他破败:
一个人若是喜欢机巧计算,就一定会有糊涂愚笨的子孙被人欺骗。
这些变幻的人事,有智慧的人,自然 会留心看得出来,晓得与日月起落、寒暑往来的道理是一样的。
天道是个太极图,半边是黑的,半边是白的,中间有一个界限:过了这个界限,阴阳失去了平均,就要起变化了。
这叫做阳极则阴生,阴极则阳生:换句话说,就是盛极必衰,消极必长。
古今以来的伟大圣哲,都能够洞悉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教人常须自己立在吃亏的地位,就是要谦卑退让,舍财不贪,克己利人。
凡俗之中,没有见识的人,是一定不肯做这种吃亏事的。
在新学家而言,还要讥笑地说,这是消极的道德。
要知道,一切伟大积极的事业,都是从这种消极的道德人做出来的:
因为惟有消极地克己,
才能够积极的利人:
惟有舍财不贪,
才能兴办公众的利益:
惟有谦卑退让,
才能格外的令人尊敬钦佩,
做事也格外顺利,容易成功。
开始似乎是吃亏,后来仍然是会得 到大便宜的。
浅见无知的人,只能看见一切事物的表面,不能看见事物的对面。譬如像下棋一样,只看得一着,看不到第二、三着。
不知道世间事都是下棋,我若是动一着,对方 就要应我一着,而且马上就有第二、三着跟着来。佛法明确说明了一因一果、感应的道理,实在是世界上最高的科学和哲学。
我把下棋拿来作譬喻:我们说一句话、 做一件事,都是对人动了一着棋:
我们出言做事的时候,心中打定的主意,就是对天公动了一着棋:
一切人、一切物,都是我们下棋的对手。
我们对一只狗表示好意,狗就会对我们摇摇尾巴表示亲热:若是恶声对它,它就会拖下尾巴走开。
对人则更不用说了!我若是对待别人谦和宽厚,别人就会感谢:若 是待人骄傲刻薄,别人就会怀恨在心:这还是小的对手。
若是我们欺凌了没有能力的人物,或是存心害人,或是用巧妙的手段占人家的便宜,他们受了损害还不觉 得:或是藉着特别的地位,例如做官、做公司的经理等职务,暗中谋取私人的利益:或是自己富厚,而对于灾难不肯救济,自己家里却是享用舒服。
这些事,众人固然是无可奈何,法律也办不到他,他算是棋赢了,他对方的棋都输了。
可是,天道却是不许他赢,会替众人做他的大对手,老天只要轻轻的动一着,就叫他满盘棋子都 呆了,到底使得他一败涂地、
我们天天都是在对人下棋,实际上是在对天下棋:若是对人赢得愈大,就会对天输得更厉害。反过来讲,若是对人肯让一些,还处处帮旁的人一着,使旁人免得输,而我自己的棋也是不会大输的,反而要对天赢了一盘很大的棋呢!
上面所说的范文正公,是个最显明的例子,他本来很穷,做了将相几十年,到死的时候,仍然没有私人的田产园宅。
若是从俗人的眼光看起来,他算是白忙了一世。然而,他对天却是赢了一盘大棋,他的子子孙孙,多是贵盛贤才啊!其余的像耶律文正公、林文忠公、曾文正公几位,都是肯输棋的,到后来都赢了天公一盘大棋。
而那些会赢棋的许多人,发了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几万万财的,却是后来被天动了一着,就都输完了。
天定就是一定的天理。阴阳的定律,是要平均的,人们做的事情过了分,就是失了平均。
由于我们的心先违反了阴阳定律的中和,所以起了反应,受到阴阳定律制裁,使回归到平均的 状态。
天公下棋,是不动心,也不动手的,而人们就自然输了。
譬如对墙壁抛皮球,球自然会回抛过来,抛的力量越大,球回的力量也更大,而墙壁本身,亦并未动 手费力和有损分毫。
所以《书经》上说:
天作孽,犹可违:
自作孽,不可活。
《孟子》说: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
本来穷困的,后来亨通了:本来忧患的,后来得到安乐。这样 的胜利,便是天理的胜利。我虽然说善人对天赢了棋,实际上就是天赢了:须知天道是永不会输的。
《中庸》上说: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世间的人事若是失去了平和,就会引起天道的变化:就像战争及饥荒等等的大劫数,都是由于人事的不公平、人心的不中和而引 起的。
请翻一翻世界各国的历史,就知道赢棋的,到底也都是输了,这就可以知道天理终究是公平的。
有姓张的一母生十男,也有姓李的一母生十女,所以合起全世界的计数,男女的数目不会相差太大的。
这就证明了天道的公平,与阴阳的中和,其中有不可思议、自然调整的能力。
若是我们想要仗恃着我们的本领,来违反天理中和的能力,最后毕竟是要自己吃苦头的。
若是天理阴阳没有裁制调整的力量,那么,人的男女数目也不会永远的平均,世间一切的事情,都会永久失去了公平,而强的、巧的则永远富贵,善人也永远不会抬头了。
世界就会大乱,灾祸就会降临。
欧美人用短浅的眼光来观察天理,以为世间只有强的、巧的会得到胜利,安分懦弱的,应该被人制服,所以,名为“优胜劣败”。
这种不究竟的学说,引起了世人的骄满作恶:
骄就是有所恃而无恐,我有势力,不怕你,摆架子,显威风:
满就是有势要用尽,有福要享足,专顾自己的私利,不替他人设想,只管目前快意,不为日后顾虑。
中国的圣哲,儒家、佛家、老庄的垂训,都是反复的叮咛,说明这个道理。
《易经》上 说:
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
鬼神祸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
《尚书》说:
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又说:“惟天福善祸淫。”
淫字的对面就是善。善字的意义甚为广泛,若是要确切的说明,众善都含有谦德的意义,都是以谦德为基本。
乾卦 说:“能利天下,而不言所利”,这就是谦德的意义:
坤卦说:“坤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不敢成也。”
这句的解说,是才华不露,功名不居,就是不务名,不夸功,也是谦德的意义。
《金刚经》说,度尽众生,自觉未度。又说,布施济众,不觉有施。
这是世界最高的道德,也包含了谦德在内。
再说,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都是义务心重,权利心轻。而义务心,是自己觉得我对他还有义务应尽,这就是谦。
世间作恶的人,不过是权利心重,没有义务心。古语说,所说重利轻义,正是谦德的反面。
所以,一切道德都在谦德里面:由谦发动,对父母兄弟,就是孝悌:对社会人群,就是忠信礼义廉耻。
凡人对于谦德善行,都是恭敬欢喜:
而对于骄满恶行,都是怨怒隐恨。
上面的文已说过,天道就是人事的表现,《尚书》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华严经》说:“若令众生生欢喜者,则令一切如来欢喜。”
所以,我们为善加福于人,我们自然还得其福:我们为恶加害于人,我们自然还得其祸。
从此可知,我们对面的一切人、一切物,就是天,随处都是有天理存在其中的。
除此以外,更没有别的天理可以表现。
那么,我们对他们做事、说话,起念头、表示脸色,都要格外地小心注意。
虽然他们或是愚笨,或是怯懦,或是老弱、孤儿、寡妇,无人帮助:我们若是欺凌了他们, 我们在不久的将来,我自己或我的子孙,也会同样的愚懦孤寡,被人欺凌。
反过来说,若是我们对于这些无力可怜的人,心存慈愍,并且设法帮助他们,后来我也会得别人的帮助,而我的子孙则永远不会愚懦孤寡,被人欺凌了。
这种天理循环的感应果报,有智慧眼光的人,自然能在社会上一家一家的人事上来观察,更可以在历史上一个一个善恶的人的结果中来证明。
这也是社会科学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啊!
去年(1942年)春天,我曾经写了《保富法》上、中两篇,送请《罗汉菜》月刊刊出,后来因为患病卧床,未能继续撰写下篇。
今年春天,经荣柏云、黄警顽两位先生将该文再送登《申报》,颇受读者们赞许,并有许多人出钱印单行本:但是,因为没有见到下篇,而感到遗憾。
近来因为编写《先母崇德老夫人纪念册》,恭敬谨慎地叙述了数代祖先的 嘉言懿行,并且特别撰写了《七世祖乐山公行医济世善行的果报》这篇文章。
这虽然只是一家人的私事,但是,乐山公的善行事迹,曾经刊载于《府县志》这本书中,而且,又为当时的社会贤达,所推崇重视。
祖先数代的积善事迹,也有历史资料可以考证,堪称足以取信于社会大众:正好是《保富法》的证据,所以,将它作为《保富法》的下篇,我想应该会得到读者们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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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自我检讨,听闻圣贤的道理,既然已是很晚,知道自己的过错,又已经是太迟、
回想生平所作所为,所犯的罪恶过失,不胜枚举,真是愧对祖宗父母、天地鬼神啊!
而现在自己则已是衰老迟暮,疾病缠身,更是觉得缺乏补过的勇气和力量,深恐祖先的德泽,自我而坠,从此默默无闻。
1943年4月聂云台卧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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