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的“帝”（三）

《山海经》神话主神的资格落到了帝俊、黄帝和西王母的身上。这就形成了主神与至上神的分离。当然，这种分离并不是绝对的，三大主神（帝俊、黄帝和西王母）都或多或少的有着至上神“帝”的影子，如《西山经》黄帝的所制的瑾瑜让“天地鬼神，是食是飨”，《海内经》中帝俊令弈扶下国，“恤下地之百艰”，西王母司“天之厉及五残”、住昆仑等，可见至上神“帝”与三主神之间存在着既分离又叠合的若即若离的复杂关系。

这并非是中国特色的主神以系统性强而著称的古希腊神话中也同样如此。一般认为宙斯能够主宰和支配人们的命运，居住在高高的奥林匹斯山上为所欲为，其实不然，除了对天后赫拉的嫉妒有所顾忌之外，宙斯对命运也是无可奈何的。例如，荷马史诗中，宙斯竟不能违抗命运安排救下自己心爱的儿子萨耳珀冬。《奥德修纪》中，雅典娜曾说，“当悲惨的死亡厄运降临时，天神也阻止不了宠爱之神死掉。”希罗多德也指出：“即使作为神，要逃避被注定的命运，也是不可能的。”最直接的例子当属埃斯库罗斯的名剧《被囚的普罗米修斯》中歌队长与普罗米修斯之间的对话：

歌队长：难道宙斯没有他们强大吗？

普罗米修斯：他也逃不了注定的命运。

 从思维发展的角度来看，至上神与主神若即若离、时分时合是人类思维进步到一定阶段必然产生的历史现实。在人类的童年时期，在万物有灵观念的支配下，所有自然现象、偶然性的事件都被认为是某种神灵怪物的行为造成的，是有预谋的。随着有组织的氏族集团的建立，集团首领的作用让他们联想到超自己的神界也有一个主神，由他主要左右自然界和神界。但是，社会的进一步发展，经验的积累，科学的萌芽，人们逐渐意识到建立在神话基础上的巫术并不总是那么奏效，不管人们怎样小心翼翼地去祭祀神（主神和各种神），讨好神，神并不能如期地给予回报。大自然的喜怒无常让他们迷惑，动摇对神的全能的信念。他们认为某个具体的神不会如此难以侍候，冥冥中尚有一种神秘的巨大力量，就是这股力量决定着所有不可预知的东西，这就是“天”、“上帝”这个至上神。

而当“天”这类较抽象的至上神产生后，原始的具体的主神不可能一下从人们观念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会以其在较长历史时期流传的积淀留存在人们的意识中；同时它也会和新的抽象的至上神共同存在于神话传说中。这样的出现几个形态不同的至上神共存的情形。以《山海经》的神话为例，我们试着来描述“帝”的神格的演变。

我们知道，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母权制社会，反映到《山海经》里就形成了母权色彩的神话，那时的至上神“帝”是个女神，可能就是西王母。有趣的是，这种推测可以得到文字学的支持。有学者认为，“帝”与“地”是两上同源字，它们的语源与本义，字形皆相同或相近。汉字中凡发音di的字，如地、底、低、蹄、滴等都有在下、向下、低下的意义。据陈梦家研究，甲骨文中，直至武丁以前，下方之神还是放在上方之神的前面，所以“帝”的本来定义很可能是指下方之神。

我们至今仍说“阴阳”，以“阴”为先，大约是古代观念在口语上的一种文化遗留物。而且，“帝”与“地”二字在古文献中意义相通，可解释为生育、本原、根底、始祖等。《广雅》“帝，提也。”“地，提也。”在《释名》、《白虎通》等书中，“地”皆解释为“谛”；而在《尚书正义》、《说文解字》中，帝也释为“谛”。从字形构造看，“地”字为“土”加“也”，《说文解字》释也为“女阴也、象形”。“帝”字的基文是一个倒三角形V，也是人女阴符号。这说明“帝”的最早身份是“下帝”，大地之神。而大地孕育万物，成为女性的象征。

所以，“帝”的本意应该是大地女神的称号西王母原名可能就一个“母”字，乃滋乳万物的女神，在她名字前如“王”当为对她地位的尊称，而“西”字则可能是她那些已经迁徙中原地区的后代对以前所居住的西北昆仑的追忆，在后人的记忆中，“圣母”西王母和圣地昆仑总是联系在一起的飞到了父权制时期，“帝”的身份也随着转换，由女性变为男性。在中原地区，一个以熊为图腾的呼父系氏族社会部族崛起，人们纷纷改信这个部族的首领为至上神，称之为黄帝（皇天上帝之意）。

在东方，鸟图腾部族也进入了父系氏族社会，男性神取代疆和等女神获得帝的称号，称为帝俊。后来，随着夏、商、周等文明形成，人们才形成较抽象的“天”、“上帝”的概念。这时在他们神话中流传多年的西王母、帝俊、黄帝已基本定形，较抽象的“帝”只有和他们共同存在同一神话系统之中。又因为这个“帝”的观念比西王母、帝俊、黄帝等群帝起源时间晚，而距《山海经》成书时代相对近得多，所以他取得了《山海经》至上神的位置，不用附在任何神的名下，就形成了《山海经》里特有的单称“帝”的称呼。从神的形态看，《山海经》里的“帝”产生的时代可能稍早于国家建立之前，但肯定在西王母、帝俊、黄帝之后。在长期流传中，他也部分地融入了古老神话中，和众神发生了一些联系。可能还抢走了其他神的许多功迹，如昆仑本属西王母的，后来变成了“帝”的都城。

总之，“帝”是《山海经》里最独特的至上神，他产生的时代明显晚于其他天帝，既有原始时期的具体至上神的色彰，又有文明时代的抽象上帝的痕迹，他的身份和《山海经》的三个主神（帝俊、黄帝和西王母）有所重叠又有所分离。这种情况的产生当与《山海经》成书太晚有关，由于神话故事在口头上长期流传而得不到文字的记录、固定，不断有新的神话加人、融合、分化，不同时期、不同部落的主神在流传中展开争斗，结果是有的神登上了主神、至上神的宝座，而其他神也并未完全退位，这就使得至上神与主神若即若离。《山海经》神话材料颇多龃龉，也当源于此。

文字来源：论《山海经》的“帝”，陈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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