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的凤凰形象（三）

在先秦时代，“五采”亦作“五彩”，一般指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五采而文”应指由这数种颜色交织所形成的彩色纹理。这种彩色纹理，在《山海经》著录的凤凰形象上层出不穷。例如：

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

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

五采之鸟仰天，名曰鸣鸟。

有五采之鸟，有冠，名曰狂鸟。

有五采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

显而易见，“五采而文”的外貌，是凤鸟出类拔萃，异乎寻常鸟类的重要标志。大概正因这种外表惟凤凰独有，所以经文才每每以“五采鸟”来形容凤凰，或直书凤凰为“五采之鸟”。

据考古成果揭示，早在距今4400年左右的石家河文化时期，先民塑造的凤鸟实物形象就已经具有了羽毛丰丽、冠高尾长的外表了。考古报告表明，湖南澧县孙家岗墓群与河南省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凤（一般研究认为妇好墓玉凤为石家河文化遗物）均有冠饰与长尾；湖北石家河罗家柏岭遗址出土的玉凤与湖北天门市邓家湾遗址出土的诸多陶凤呈无冠但长尾分叉状（如图）。可见早在殷商文明的千年之前，凤鸟就已经具有华美非凡的外形与高贵优雅的气质了。

然而《山海经》中凤凰的华丽却不只体现在高冠长尾的外貌上。比如，《南山经》云：“（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海内经》云：“凤鸟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膺文曰仁，背文曰义”，这样的记载又表明五采斑斓的凤纹还是多种美好品德的载体，致使凤凰呈现出了“文以载德”的人文气息。我们稍加推探凤凰此类属性的由来，就不难发现，“五采而文”体现出的华美高贵与“文以载德”饱含的人文色彩，皆与周代文德观念一脉相连。

所谓“周人尊礼尚施……文而不惭”，周代崇文尚彩的社会习俗正源于周人以文采华丽程度来划定等级、区别贵贱的统治观念。如《左传·隐公五年》云：“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又如《文公六年》云：“分之采物”，孔颖达于此句注文后疏云：“采物谓采章物色、旌旗衣服，尊卑不同，名位高下，各有品制，天子所有分而与之。”皆体现出周人惯用颜色来昭明人间等级秩序，也即周代“昭文采、别贵贱、辨等列”的制度。

文献中对此制度的具体标准更有明言。《礼记·杂记》曰：“诸侯、大夫皆五采，士二采。”《礼记·礼器》曰：“礼有以文为贵者：天子龙衮，诸侯黼，大夫黻，士玄衣纟熏裳。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士三。此以文为贵也。”概而言之，便是地位高者其服饰的华丽程度要凌驾于位卑者之上，以此来彰显双方之间身份地位的不同。可以想见，置身于以文采为华贵的气氛中，兼具周人自然风神与逆天改命至高天使双重身份的凤鸟，无疑需具备最为华丽的外衣，大抵因此，“五采而文”之凤便应运出现了。

殷末周初青铜器上大量涌现的华冠凤鸟纹，大概就是凤凰五采文的实物表现。凤鸟纹按头冠的长度可划分为长冠凤鸟纹与短冠凤鸟纹两类。

短冠凤纹头冠呈多齿状（如图），往往作为主要的纹饰，占据器物的重要位置。

长冠凤鸟纹中的基础形式当属单曲线形冠状凤鸟纹，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商晚期父乙觥的腹部图案，便是此类。还有一些凤鸟纹的凤冠更加复杂繁华。比如西周早期父庚壶颈部的昂首凤鸟，头顶的曲线冠末梢上绽放着一朵三瓣花；现藏于宝鸡市博物馆的“凤纹方鼎”凤鸟的曲线形冠高扬，边缘装饰了很多分歧羽毛；西周穆王时期的伯簋腹部的凤纹，其头顶曲线冠旁另有垂至足部的绶带状长冠，华丽无比；西周早期邢季卣凤纹，凤鸟呈回首状，长冠似孔雀花翎又似流苏旄节，华丽异常。

尽管诸多凤冠千姿百态，各有不同，但是其所表现的主旨大体应是一致的。凤鸟戴冠呈多齿状者，学者一般解释为“皇”字冠或花冠。按“皇”字始见于甲骨文，本像火炬光焰上腾之形，即灯火辉煌之“煌”字的初文，因而有光焰盛大明亮之意。“花”字则在先秦作“华”，因花朵艳丽而具有光采华丽之意。《诗经》中有《皇皇者华》一篇，《诗序》谓：“远而有光华也”，《毛诗正义》曰：“言煌煌然而光明者是草木之华”，便是说花华与皇煌都有光鲜亮丽的含意。因而无论此凤冠象“皇”或象“花”，用意可能是一致的，都在表现凤鸟的光明华丽、文采炳蔚。除此之外，我们在那繁华无比的，形似缯帛绶带与花翎流苏的凤纹冠饰上，亦可一窥“五采而文”“以文为贵”的观念。本文第一节中提到周人以舞象凤，如若帗舞持帛带的确出于对凤凰的模仿，则恐怕也是在模仿凤凰状若缯帛绶带状的长冠了。明代藏书家王圻与其子王思义编集的《三才图会》收录有仿凤羽舞舞具“翳翿”的  图像，造形与青铜凤鸟纹中孔雀花翎流苏状的凤冠毫无二致，如其所录不虚，那么羽舞持翳翿以象凤所象的形态，亦恐象此花翎流苏状的凤冠。郑玄注《周礼》谓：“帗，析五彩缯。”《说文·羽部》云：“翳，华盖也。”俱说舞具“帗”与“翳翿”是色彩斑斓的，那么其所象凤鸟冠饰的华丽斐然、文彩四溢，也就可想而知了。

值得一提的是，楚人似乎吸纳继承了周代以五采凤为尊贵的观念。在战国楚文物中，许多凤凰形象沿袭了西周凤鸟的五采华冠，甚至还把华冠展现得更为铺张扬厉。比如，信阳楚墓出土的凤鸟虎鼓坐所含凤鸟头冠便呈分歧羽冠状；江陵马山一号楚墓出土的锦绣纹样上的凤冠或呈绶带飘扬状，或为花翎流苏状，或呈昂扬或垂落之花冠状。这些凤冠都颇具花枝招展，五彩纷呈之态。

与此同时，相较于外貌上对五采凤纹的沿袭，楚人亦将以五采凤为尊贵的理念发扬传承。比如，楚庄王自喻为“飞必冲天”“鸣必惊人”的凤鸟；庄子自比于“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鹓雏；作《楚辞》者以“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自比五采之凤以示高贵等，都可说明“五采而文”之凤在楚人心目中占有重要位置。

总而言之，无论是出土文物展示的华美凤冠，还是传世文献中古人以凤凰比喻高贵的行为，大抵均可说明凤凰因受周代“以文为贵”观念影响，产生了“五采而文”的变化。

文字来源：《山海经》凤凰形象探析，张东，郗文倩

图片来源：《山海经》凤凰形象探析，张东，郗文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