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人鱼形象东传日本史及其变异

成书于奈良时代（710一794年〉的《日本书纪》（720年〉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正史，其第二十二卷之首推古天皇一条中，有这样的记载：

二十七年夏四月，己亥朔圣寅，近江国言，“于蒲生河有物，其形如人。”

现存最早的一部教编汉籍目录，其“土地家”卷首有记“《山海经》二十一卷。郭注。见十八卷”。这是日本古籍中现存最早也最明确的关于《山海经》的记载，说明在平安时代（794-1185年）早期，日本已有《山海经》的藏本。

日本学者九头见和夫对日本“人鱼”形象深有研究，据其考证，“人鱼’一词的使用，最早可以确认的日本文献为受中国汉代地理书《山海经》等影响的和汉辞典《倭名类聚钞》”《倭名类聚钞》成书于平安中期承平年间（931-938年〉是日本现存最早的百科全书，其中有关于“人鱼”的解释，“兼名苑云、人鱼一名镀鱼、上音陵、鱼身人面者也。山海经注云，声如小儿啼，故名之。”《兼名苑》是我国一部早已失传的梁代名物辞典，其“人鱼”之名及“鱼身人面”的形象无疑源自《山海经》。

根据《倭名类聚钞》中有关“人鱼”的解释以及九头见和夫的考证，可以看出，日本“人鱼”之名出自《山海经》其“鱼身人面”且“声如小儿啼”的形象也是以《山海经》中的“人鱼”形象为原型的。

这两段记载中“其形如人”和“其形如儿”的形象很容易让人想到《山海经》中频繁出现的“人鱼”但《日本书纪》中的这种“非鱼非人”的生物却“不知所名”。由此可以推断，在推古天皇二十七年，即619年，《山海经》尚未传入日本，所以不知“人鱼”为何物。日本自600至618年己派遣了5次以上的遣隋史，至《日本书纪》成书的720年，已派遣了9次遣唐使，《日本书纪》中也有遣隋使和遣唐使的记载，但《日本书纪》中对于619年出现的“其形如人”的生物却“不知其名”更没有相关的注解。可见，至奈良初期的720年，《山海经》很可能仍未传入日本。

   日本“人鱼”之名及其“鱼身人面”的形象源自《山海经》无疑。但是，在比《倭名类聚钞》成书稍早一些的《圣德太子传历》（917年〉中，却有这样的记叙。

廿七年，己卵，春正月……太子谓左右曰：“祸始于此。夫人鱼者端物也，今无飞免。出人鱼者，是为国祸。汝等识之。”

圣德太子是推古天皇的摄政，同是推古天皇二十七年的事，《圣德太子传历》中出现两次“人鱼”这与《日本书纪》中所记推古天皇二十七年出现的生物“不知所名”明显矛盾。2008年6月，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曾举办了一次特别展览，名为“圣德太子屈缘的名宝”在展览期间宣传主页的第6条中有这样一段，“《圣德太子传历》并不是根据历史事实记载圣德太子49年生涯的。其中大部分是从奈良到平安时代因太子崇拜信仰膨胀而添加的功绩。”正史与个人传纪，孰真孰假，往往不言自明。这也正如九头见和夫所言，“著作《圣德太子传历》的后世之人，一定是从据说9世纪传到日本的《山海经》等书中得到启示，用‘人鱼’来称‘非人非鱼’的生物，说成是圣德太子的话。……关于圣德太子视人鱼出现为国祸的记述也是写《圣德太子传历》的人创造出来的。”由此可见，平安时代的917年，日本文学作品已经受到《山海经》的影响。而且，《山海经》中的“人鱼”形象在日本已经开始变异，即“出人鱼者，是为国祸”“人鱼”的出现成为一种“凶兆”。

关于“人鱼”的出现为“凶兆”这一点，在《圣德太子传历》之后的日本诸多书籍中都有出现。成书于镰仓时代末期1300年左右的《吾妻镜》是一部记录1180-1266年间镰仓幕府史事的编年体史书。其中有这样的记载：

三浦五郎左卫门尉参左卫御方、中云、去十一日、陆奥国津轻海边、大鱼流寄、其形偏如死，人。……此事则被寻古老之处、先规不快之由中之。所谓文治五年夏有此鱼、同秋泰衡诛载。建仁三年夏又流来、同秋左金吾有御事。建保元，年四月出现、同五月义盛大军、怠为世御大事云云。

这段记载中虽未明确出现“人鱼”二字，但“偏如死人”的“大鱼”之形貌，以及此鱼一出即有战乱的描述，与《圣德太子传历》中的“人鱼”十分相近。

至日本江户时代前期成书的历史书《北条五代记》其中也有关于人鱼出现即有国祸、战乱的内容，“人鱼”的出现往往与“不吉之事”有所关联。之后的《新编分类本朝年代记》0684年〉中，也有这样一段关于“人鱼”的描述。

后深苹院宝治元，年三月廿曰、人鱼死、津轻浦流寄。形如人、有腹四足。先代有之、兵乱起。因有下御祈祷。

1687年，井原西鹤发表了短篇小说集《武道传来记》。其第二卷第4篇《夺命的人鱼之海》中，曾描述由于人鱼的出现，船上的人们吓得嚎啕大哭。在井原西鹤的笔下，“人鱼”的出现虽然并没有引起国祸、战乱等大事，却意味着台风等灾难的来临。

至江户时代中期，徘句诗人菊岡沾凉撰《诸国里人谈》（1743年）一书，其卷一有关于“人鱼”的记述。若狭（今福井县〉有个温民出海捕鱼时，发现岩石上有只人鱼。温民用船桨将其打死，把尸体投入海里正要返航时，“海上起了阻风，海鸣十七日不止。三十日后发生大地震，御溃岳山麓至海边地裂，整个乙见村全被吞没。”

在这些文学作品中，“人鱼”成了厄运、不吉的征兆。到了江户时代后期，松浦静山的随笔集《甲子夜话》中，船上的人们看到人鱼时甚至都厌恶提到“人鱼”之名。这些都是日本“人鱼”形象之原点的《山海经》中所没有的。

文字来源：《山海经》中的“人鱼”形象在日本的变异，张西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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