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神鸟形象源流考（三）

众所周知，铜的塑性能力远超一般的木骨、玉石与陶土，至于青铜时代三星堆文化时期，借助于青铜无与伦比的造型能力，四川广汉三星堆人将其崇拜的太阳神鸟塑造的精美绝伦，无以复加，此间种种都体现在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青铜鸟神树上面。

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青铜鸟神树

青铜神树由一枝主干与九个分枝组成，弯曲的分枝在最高处各结有一颗由花萼包裹的果实，花萼下套着火焰状太阳纹的圆盘，果实上各有一只立鸟，共九只，展示出尾短微翘，双翅略张的样子。已经缺损的主树干顶端残留着更加硕大的果托和火焰状圆盘，因此学界一般推测上面还应有一只更高、更大、更为精美华丽的神鸟，这样全树十只神鸟。

青铜神树

此件青铜树鸟虽然没有具体表现出神鸟负日或化日的图案形象，但其“树－鸟－曰”的整体形式结构己可与“扶桑十日”相互参照，其鸟立铜树枝头的特征也可以与《山海经》中太阳如鸟一般居于树枝的描述相互印证：神树上的众多火焰状圆盘无疑象征着太阳，而神鸟之数为九（或者为十）也就寓意着十日轮值。因此，这一连串的实物造型大致反映的便是《山海经》所载“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的神话场景。

扶桑神树

三星堆的高大神树可谓人们掌握更为先进的实物造型技术后，崇拜者为他们心目中的太阳神鸟，所塑造的一处琳琅满目、华丽辉煌的栖息天堂。但好景不长，三星堆人过度崇拜和过度消耗的行为最终导致了青铜神树的毁灭。神树枝千被打击毁断，青铜神鸟被折去双翼，树与鸟最终一并被焚烧填埋到祭祀坑中，这一系列肆无忌惮的行为都隐隐反映出人们对太阳神鸟的反抗与扞拒，太阳神鸟崇拜观念的没落开始了。

扶桑神树上的神鸟

同样对太阳神鸟崇拜施以反抗与排斥的迹象在与三星堆文化南北对峙的殷商文明中也有所表露。虽然殷人素有尊神崇鬼，“率民以事神”之称，卜辞中也有一些礼拜迎送太阳的记载，但却没有明显证据表明他们所崇拜的太阳和鸟相关。

夸父逐日

与之相反，卜辞中却存在大量商人捕食鸟类的记录，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甲骨文“”字左上部由左鸟右日组成，横看其构成与“日在鸟上”、“日载于鸟”的图案极为相似。但其右下部却添加着表示敲打的“"字，如将字的左上部视作神鸟负日图象，那么此字在整体上就或含有棒打驱逐太阳神鸟之意。

曾侯乙墓夸父逐日图

而操棒、操杖打鸟的行为或许还与另一个神话一一夸父逐日相关，我们可以在战国早期曾侯乙墓出土的“夸父逐日”漆木衣箱上找到例证。《山海经·海外北经》云：“夸父与日逐走，入日……弃其杖，表明夸父逐日之时，手中操杖，并接近了太阳。而在此件衣箱画面上，太阳神鸟负双日居于前，紧随其后的夸父操杖挥舞，左手拉住神鸟的尾巴，右手挥手杖做逐打状。文献记载中本该追逐太阳的夸父，却在这里被漆绘成与甲骨文一致的驱逐棒打神鸟的形象，我们不难嗅到此间弥漫着一股与太阳神鸟崇拜相抵捂的气息。

后羿射日

既然说到夸父逐日神话，便不禁会使人想起另一个众口交传的太阳神话一一后羿射日。众所周知，屈原在《天问》中曾云：“羿焉彈日？乌焉解羽？”，足证其知晓后羿射日的传说。然而“后羿射日”并非出于屈原的博闻强识才得以传于世间，同样在曾侯乙墓出土的另一件漆木衣箱上，便描绘着“后羿射日”的画面发掘报告中载：

各绘两树，一树高，一树矮，高树伸出十一个枝头，矮树伸出九个枝头，每一个枝头有一个办，高树上立有两鸟……一侧在两树之间画有一个夹谷，绘一人站谷中持弓从矮树上弋射下一鸟，另一侧没有画夹谷，绘一人立于矮树下持弓从高树下弋射下一鸟。所绘之树，应是扶桑，枝头所绘应是太阳，弋射之人，应是昇。射下之鸟应是日中乌。

曾侯乙墓后羿射日图

我们知道，在神话传说中，后羿与夸父因其超乎常人的能力与拯救苍生的丰功伟绩而受万人敬仰，然而参照这两幅图画所传递的信息，两位英雄的不世之功实为建立在对太阳神鸟的驱赶与屠戮之上。此外，《周礼》中还记载“庭氏”以“救日之弓与救月之矢”掌射国家之夭鸟作为本职。射妖鸟用以救日月之弓矢，应与后羿射日一事有关。是以在周人看来，昔日的负日神禽也早己成为妖孽异端了，也即是说，太阳神鸟崇拜流传至两周时己气息奄奄矣。

至此，我们大致可以看清，从商周到战国，太阳神鸟由原本的受人顶礼膜拜，沦为被夸父棒打，被后羿射杀的一类妖异。这一系列的变化，可视为《山海经》中能够“化日”、“负日”的太阳神鸟形象的后续流变，是用神鸟解释太阳的说法业已没落，人神祖先崇拜跃居动物崇拜之上的鲜明标志。

文字来源：张东，《<山海经>神鸟形象源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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