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神鸟形象源流考（二）

随着人们对太阳的重视与崇拜程度进一步增进，除了神鸟的样貌由凶猛转向温驯外，在出土的太阳神鸟实物造型里，太阳的位置也变得“日益高升”。在距今6000至5300年前黄河中游的豫陕晋地区，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的彩陶上首先出现了“日在鸟上”的太阳神鸟纹饰。

正面鸟神

纹饰分为侧面绘饰与正面绘饰两类，布局均为太阳在上，神鸟在下。正面神鸟形象较为抽象，但是鸟的尾部、两足以及鸟翼都清晰可辨。图中神鸟双翼高举，当空飞翔，太阳则在神鸟身体正中之上，构成一番神鸟负日行空的景象。

侧面鸟神

侧面神鸟张翼右飞，神情自若，太阳贴近神鸟在其上方。其造型相对具象，从其喙部与身形看来，神鸟并非猛禽类属，更似乌鹊，那么将这副图案整体称作“金乌负日”，也当亦不为过。换言之，《山海经》著录的“日载于鸟”的观念，大约在此时己经产生了。

而继“日在鸟上”的神鸟实物出现之后，太阳神鸟形象又与山纹结合在一起，发生了一种“日鸟连山”的结构变化。这种“日鸟连山”纹主要见于黄河下游距今约6500至4500年前的大汶口文化与接壤临近的长江流域良渚文化当中。

山东大汶口遗址出土陶纹

大汶口文化中的“日鸟连山”纹多刻绘在陶缸之上，呈“”状，刻纹下半部为明显的山形，上半部的“”形图案与仰韶文化中的正面太阳神鸟形象十分类似，高明先生称之为“飞鸟载日图”，认为“画面显示的只是飞鸟载日的背影，从鸟的身后看到鸟背驮着一轮圆日展开左右翅膀向前飞行，因为不是正视图，故画面没有表现鸟的头部。”

安徽尉迟寺遗址出土“”状陶纹

可见大汶口文化中的太阳神鸟造型仅因尾部与双足因抽象化省去（这符合黄河流域彩陶纹饰由具象到抽象变化的一般规律），以及负日神鸟身下多出的山形图案，而与仰韶文化中的正面“日在鸟上”太阳神鸟纹饰稍显不同。

良渚文化“日鸟连山”结构太阳神鸟形象

良渚文化玉璧上的日鸟山刻纹

在大汶口文化晚期时兴起的良渚文化发展到自身的晚期时代，其玉璧上也出现了可称为“日鸟连山”的组合形象。这类组合形象的基本结构为，神鸟集停于山或山之立柱上，山中刻画有象征着太阳的各类纹饰，神鸟造型较为具体，身上映射出燕雀、乌鹊、鹰隼等不同种属鸟类的形貌，且以温驯的鸟类为多。

比较大汶口陶符的“日鸟连山”图案，除去两者的表达手法有抽象与具象上的不同，两者都显示出神鸟、太阳与山峰之间呼应相连的关系。结合太阳循环不綴的东升西沉现象，我们或许可以把大汶口文化的“鸟日连山”图看成神鸟负日而出的标志，而将良渚文化的这种“鸟立山柱”图认为是神鸟卸日而至的表达。

河姆渡日鸟合璧

太阳神鸟实物中鸟类主体形象由猛禽独大发展至温驯为主，以及图案中增添山纹的变化，大概都是由于人类现实需要的转变而引发的，可反映出人类对粮食的依赖性增加，对农时物候技术的掌握日趋成熟的现实状况。以大汶口文化为例，大汶口先民的农耕方式还停留在采用铲耜的生产阶段，但大汶口文化中晚期高速发展的制陶工业与明显的阶级分化，都暗示出其背后具有强大的农业支撑。

大汉口先民制陶

在原始古老的农业生产中，农作物的健康成长建立在正确合适的农时基础上。所谓“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大汶口人的农具与农业生产方式相对落后，农业成果却十分丰硕，我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对物候与农时的认识水平相当之高。依赖着这些农业知识，安徽尉迟寺一带的大汶口先民甚至还可以同时种植粟与稻这两种对环境有不同要求的农作物。

早期的农时物候知识常常建立在对鸟类行为规律的观察上，这在古代文献中不乏其例，如《左传·昭公十七年》云：“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便讲述了少皞氏纪录鸟类行为而作历法，二分二至都因观察特殊鸟类的动向而得以确定的事例。

凤鸟

此外，如《夏小正》中“（正月）雁北乡”，“（二月）来降燕”，“（六月）鹰始挚”等记载，同样是人类把一年四季、时节月份的认定建立在鸟类行为变化上的表现。《诗经·七月》中也能见到如“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七月鸣鵑”、“六月莎鸡振羽”等古人通过观察鸟类来掌握时间的例证。

古人因重视农时与物候而越发关注季节的变动，使得不同种属的鸟类也得到了相应的重视。在不同时节中人们能看到的鸟类有所不同，这应该是人们塑造太阳神鸟形象时有意识的加以区分而使得神鸟实物图象变得越来越多样化的重要原因。

同时，在神鸟负日图案中添加的山纹或也与时间历法有一定关系。《山海经》对山与时之间的相关也有所提及，如《大荒东经》：“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大荒西经》：“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等的记载，盖自清代学者陈逢衡为始便认为这种现象是古人观察日月行度来确定季节的方法。

此后持此说者亦众，如王树明先生认为日出入于山与一种山头记历的原始历法有关，刘宗迪先生认为先民重视日月出入之山“亦即可依据太阳所在的山丘确定时令、季节和月份等。足见此类组合与太阳随着季节变化，致使其出没的方位与时推移，而出入于不同山峰的现象有一定关系。

白陶罐上的神鸟图案

由此看来，大约正是人类农耕文化的不断发展促使太阳神鸟实物形象发生了这一系列的变化，尤其是“鸟日连山”造型太阳神鸟实物的出现，可以说是众多变化中的一个特例，我们可以看到一丝丝理性与实践的光辉，在原本被古老而神秘所笼罩的太阳神鸟形象中正跃跃欲试、含苞待放。

文字来源：张东，《<山海经>神鸟形象源流考》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