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鸟意象与唐诗的联系

“精卫填海”的神话最早出现在《山海经》中，它宛如一根美妙的琴弦，从原型层面上将古今文学融会贯通起来。经后人的广泛传颂与运用，精卫也成为一个具有独特内涵的诗歌意象。

陶渊明在《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中云：“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歌颂了精卫和刑天至死不屈、一往无前的顽强斗志，“微木”对“沧海”更突出了精卫形象的坚毅与其精神的可歌可泣，被鲁迅称为“金刚怒目式”。

三国时期有一首乐府《舞曲歌辞·精微篇》：“精微烂金石，至心动神明。杞妻哭死夫，梁山为之倾。”将精卫与杞梁妻并举，重在赞扬精卫的意志，点出两者的悲壮。与之相似的，南朝吴迈远曾作关于杞梁妻的乐府也引用了精卫的意象，“精微贯穹旻，高城为坟”，将对爱情忠贞的杞梁妻比作无畏的精卫，赞扬了其与社会不公抗争的决心。梁朝任昉在《述异记》中对“精卫填海”的故事作了补充：

昔炎帝女溺死东海中，化为精卫，其名自呼。每衔西山木石填东海。偶海燕而生子，生雌状如精卫，生雄性如海燕。今东海精卫誓水处，曾溺于此川，誓不饮其水。一名鸟誓，一名冤禽，又名志鸟，俗呼帝女雀。

“冤禽”表明精卫生命的终结属于非自然的现象，是一种冤魂。故事中将精卫的生命通过与海燕的结合传承下去，是人们补偿心理的一种映射，也是人们对于生命终极关怀的思索。“志鸟”意在赞美精卫的顽强意志，“誓不饮其水”是精卫对自然无声的控诉，经过改编表现出人们对于精卫的同情。精卫意象就承载着人们的惋惜赞叹飞进了唐代诗歌中，成为诗人们抒发各种情感的依托与凭借。

唐代王叡有一首乐府诗《公无渡河》：

浊波洋洋兮凝晓雾，公无渡河兮公苦渡。风号水激兮呼不闻，提壶看入兮中流去。

浪摆衣裳兮随步没，沉尸深入兮蛟螭窟。蛟螭尽醉兮君血干，推出黄沙兮泛君骨。

当时君死妾何适，遂就波澜合魂魄。愿持精卫衔石心，穷取河源塞泉脉。

王僧虔《技录》记载：“相和歌瑟调三十八曲，中有《公无渡河行》，即《箜篌引》也。”《古今注》曰：“《箜篌引》，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而棹。有一白首狂夫，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呼止之，不及，遂堕河水死。于是援箜篌而鼓之，作《公无渡河》之歌。声甚凄怆，曲终，自投河而死。霍里子高还，以其声语妻丽玉，玉伤之，乃引箜篌而写其声。”诗中的精卫正是痴情女子的化身，随丈夫葬身河水的她希望像精卫那样衔着石子堵住河水的源头让它不再吞噬生命。又如顾况的《龙宫操》：

龙宫月明光参差，精卫衔石东飞时，鲛人织绡采藕丝。

翻江倒海倾吴蜀，汉女江妃杳相续，龙王宫中水不足。

此诗为大历壬子癸丑大水时在滁作，诗人用想象的笔法描述了洪水滔天的景象，精卫衔石，鲛人织绡，翻江倒海，以致龙王宫里的水都出现了短缺的情况，可见当时的水势浩大，形势危急。以上两首诗歌都是直接化用了典故，没有作过多的删改。李白的《登高丘而望远》却反其道而行之：

登高丘而望远海。六鳌骨已霜，三山流安在。扶桑半摧折，白日沈光彩。银台金阙如梦中，秦皇汉武空相待。精卫费木石，鼋鼍无所凭。君不见骊山茂陵尽灰灭，牧羊之子来攀登。盗贼劫宝玉，精灵竟何能。穷兵黩武今如此，鼎湖飞龙安可乘。

一个“费”字写出了精卫的徒劳，鼋鼍架梁的神话也无所凭据，秦皇汉武最终也难逃死劫，诗人借用精卫填海的不可实现代指神仙世界的虚幻，暗讽唐玄宗的荒淫误国。同样元稹的《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缚戎人》讽刺了朝廷每擒蕃囚都流放到南方却不加剿灭杀戮的可笑做法，诗歌的末尾写道“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溟渤。”此处借用精卫的典故形容措施的于事无补。

这两首诗都从客观角度突出精卫填海的不可完成以此来讽刺现实的荒谬无理。但正如袁珂先生评价精卫神话：“从人们的理智上看来，她这工作当然是徒劳无益的；但从感情上看来，沧海固然浩大，然而小鸟坚忍不拔的想要填平沧海的志概却比沧海还要浩大，此其所以为悲壮，为值得赞美。”因此绝大多数时候精卫还是作为一个积极的斗争意象出现在诗歌中，如王建的《精卫词》：

精卫谁教尔填海，海边石子青磊磊。但得海水作枯池，海中鱼龙何所为。口穿岂为空衔石，山中草木无全枝。朝在树头暮海里，飞多羽折时堕水。高山未尽海未平，愿我身死子还生。

《删补唐诗选脉笺释会通评林》卷二三周珽曰：“造物缺陷无涯，而吾人之精力有限，以是有限而补无限，徒劳奚益，世如精卫者岂少哉！”然而越是这样徒劳，越能突出精卫坚韧不拔的壮志和斗争到底的毅力，体现出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美感。结尾两句暗用愚公移山的典故，与精卫填海交相辉映，一气呵成。顾华玉评：“说到此，极妙。”聂夷中的《客有追叹后时者作诗勉之》：

后达多晚荣，速得多疾倾。君看构大厦，何曾一日成。在暖须在桑，在饱须在耕。君子贵弘道，道弘无不亨。太阳垂好光，毛发悉见形。我亦二十年，直似戴盆行。荆山产美玉，石石皆坚贞。未必尽有玉，玉且间石生。精卫一微物，犹恐填海平。

此诗为作者勉励友人的说理诗，告诫友人“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道理，只要珍惜当下，脚踏实地，虽错失良机也不应悔恨，就像勇敢的精卫一样埋头苦干，终会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除了作为顽强精神的象征，有的时候诗人会以精卫自况，表达自己报国无门的苦闷。如李白的《寓言三首》（其二）：

摇裔双彩凤，婉娈三青禽。往还瑶台里，鸣舞玉山岑。以欢秦娥意，复得王母心。区区精卫鸟，衔木空哀吟。

萧士赟曰：“此刺当时出入宫掖，取媚后妃、公主，以求爵位者。”彩凤、青禽象征凭借谄媚得宠的徒有虚表、不学无术之人，受到冷落只能衔木空哀的精卫则象征诚挚意真、衷心耿耿的诗人，空有才华却不被重用。李白的另一首诗歌《江夏寄汉阳辅录事》也借精卫意象诉说了怀才不遇的伤感，“报国有壮心，龙颜不回眷。西飞精卫鸟，东海何由填。”岑参的《精卫》：

负剑出北门，乘桴适东溟。一鸟海上飞，云是帝女灵。玉颜溺水死，精卫空为名。怨积徒有志，力微竟不成。西山木石尽，巨壑何时平。

胸怀大志的诗人将自己比喻为徒有壮志雄心却由于势单力薄而一事无成的精卫，感伤自己生不逢时，事业未竟。

在唐以后的文学中精卫意象也常用来表明人们抗争决心之坚定，如顾炎武的《精卫》诗，通过精卫与诗人的对话，表现出精卫崇高的志气和坚毅的性格，最后诗人将精卫与那些只顾自己筑窝、庸俗渺小的众鸟作对比，更加突出了精卫的高尚品质和伟大胸怀。在明军节节败退的背景下，作为一个有着民族气节的知识分子，顾炎武将自己比为精卫，表明了自己抗清复明的坚定决心。

近代民主革命思想家秋瑾借助通俗易懂的弹词形式创作了《精卫石》，巧妙地撷取精卫意象，比附事理，表达了自己对争取男女平等社会地位的决心,唤醒了众多劳动妇女的独立意识。

在波澜壮阔的抗日斗争中，革命家陈毅创作《野营》一诗，“微石终能填血海，大军遥祝渡金沙。”正是因为有着千千万万如同精卫一样勇敢的战士才换来今天的幸福生活。此诗运用“精卫填海”的典故赞扬了革命军前仆后继的大无畏英雄气概，奏响了荡气回肠的生命凯歌。精卫意象成为民族精神的象征，经过长期的文化积淀给人们前行的勇气与力量。

自古以来，飞鸟以其独特的飞行本领担任着上界的标志。在万物有灵的信仰时代，先民更是虔诚地敬畏着这些飞翔的精灵，运用其神话思维塑造了众多神鸟形象。

《山海经》中的鸟则多是反映先民神鸟意识的形象，这些神鸟形象中有被当做祖先进行祭祀的图腾鸟；有承载着人类长生不死之志的灵魂鸟；有可以治病防灾、庇佑人民的巫术鸟，也有满足人类预知心理的物占鸟。无论是哪种神鸟，背后都蕴藏着先民对幸福生活的不断追求和对生命感悟的永恒期待。这些神鸟形象经过人们的想象加工反复出现在后世文学作品中，其人文内涵和审美意蕴也被固定下来成为一种永恒的存在。

本文对《山海经》中的神鸟形象对唐代诗歌的影响略作论述，分别以青鸟意象、凤凰意象和精卫意象为例，阐释了这些意象在《山海经》中的原始内涵及其经过发展变迁最终在唐诗中所表达的情感意蕴。理清这样一种源流关系，也可以使我们更好的理解璀璨的唐诗。

文字：程颀，《山海经》与中国先民的神鸟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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