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曾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如此说来,唐朝中国文化史上一个真正广泛的诗歌时代,大唐帝国强盛的时代精为文人提供了积极入世、昂扬向上的人生气概,在吸取了前代创作经验后唐诗便迅速发展壮大成为我国诗歌史上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在众多鉴赏评判诗歌的角度中,意象是一个重要的标尺。唐诗是意象运用上的集大成者,它继承了前代文学中的各种意象,同时又生发出许多独具特色的内涵,《山海经》中的神鸟意象在唐诗中的接受就是一个很好的示例。陈植锷在《诗歌意象论》一书中对“神话意象”有这样的解释:“这一类意象既不专属自然,也不专属于人生,但它又切切实实是对自然和人生的反映,只不过这种反映借助了初民的稚嫩想象而采取了非现实的或者说是超现实的艺术手段,它包括自古以来就流传在人们口头和书面的神话传说以及作者本人根据幻想的创造。”


《山海经》中的神鸟形象就是这样一种“神话意象”,承载着先民的理想与愿望,具有情感性、多义性与隐喻性的特征。这些神鸟意象经过人们的想象加工反复出现在后世文学作品中,至唐代诗歌达到高潮,其人文内涵与审美意蕴也被固定下来变成一种永恒的存在。因此研究《山海经》中的鸟意象在唐诗中的接受便能更好的把握唐人情感世界精神特质,更好的探寻唐诗的文化气息与艺术魅力。






沟通天地的青鸟使者


青鸟作为一个重要的文学意象有着丰富内涵,它以其神秘灵动、飘忽不定的形态反复出现在文学作品中,成为唐诗中常见的意象,从其产生到最后定型也经过了一个发展历程。青鸟意象最先出现在先秦典籍中,后在汉魏时期随着教地位的提升而逐渐仙化,至唐代诗歌中各种意蕴已臻于完备。研究青鸟意象的生成机制及文化内涵有助于我们更深入的理解文学作品,把握作品的情感意蕴。



“青鸟”最早出现在《左传·昭公十七年》,郯子在回答昭子提出的少皞氏为什么以鸟名官的问题时说:“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这五种鸟中除了青鸟都有明确的对应,例如凤鸟指凤凰,玄鸟指燕子,伯赵指伯劳,丹鸟指天鸡,只有青鸟是一种神秘的飞鸟,人们不知道它的具体形态,只明确了它的“司启”功能,但这也为其发展出丰富多彩的情感意蕴提供了良好的契机。



由“青鸟”的“司启”功能出发,《山海经》中描述了为西王母取食的青鸟形象,“西王母梯几而戴勝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山海经.海内北经》)西王母居住在与世隔绝的昆仑山中,“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大荒西经》)山下有弱水环绕,山外有熊熊烈火,人们之所以选择青鸟作为打破重重障碍为西王母取食的形象正是着眼于其独特的“司启”功能。


同时《山海经》中具体描写了“青鸟”的形貌,“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名少鵹,一名曰青鸟。”(《山海经.大荒西经》)这些青鸟的居住环境危险恐怖,既有食人的野兽 ,又有一首三身的鸱,“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豪如披蓑,其名曰 ,是食人。有鸟焉,一首而三身,其状如 ,其名曰鸱。”(《山海经·西山经》)想必能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中生存的青鸟也是异常凶猛的,正如袁珂先生所说:“从其居地及其形貌可以想见,此三青鸟者,非婉转依人之小鸟,乃多力善飞之猛禽也。”这种矫健善飞的能力也是青鸟胜任沟通天地使者的原因之一。随着时间的流逝,西王母神话经历了一个流变的过程,青鸟的具体职责也有了些许的变化。


《博物志》中记载:“汉武帝仙道祭祀名山大泽以求神仙之道。时西王母遣使乘白鹿告帝当来,乃供帐九华殿以待之。七月七日夜漏七刻,王母乘紫云车而至于殿西,南面东向,头上戴玉胜,青气郁郁如云。有三青鸟,如乌大,使侍母旁。”这里的青鸟不再是为西王母运送食物的形象,而是西王母出游的侍从,起到服侍护送的作用。



遵循文学的自身演变规律,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青鸟形象内涵呈现扩充之势,但此时青鸟意象的出现还是个别的现象。对于“青鸟氏,司启者也。”注曰:“青鸟,鸧鴳也,以立春鸣,立夏止。”疏曰:“立春立夏谓之启。此鸟以立春鸣,立夏止,故以名官,使之主立春立夏。”这样基于其原始的“司启”内涵,人们将青鸟与春天联系在一起。如嵇康的《秀才答四首》(其四):“饰车驻驷,驾言出游。南厉伊渚,北登邙丘。春林华茂,青鸟群嬉。感悟长怀,能不永思。”春天是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季节,大自然从萧条落寞的冬天中苏醒呈现一种开放的状态,这正与青鸟的“司启”功能不谋而合,因此春天的树林中就出现了活泼嬉戏的青鸟的身影。又如王融在《三日曲水诗序》中写道:“于时青鸟司开,条风发岁,粤斯上巳,惟暮之春。”此处描写了三月三日上巳节人们在曲水边举行禊饮仪式以祓除不祥的盛况场面,此时正值春暖花开,青鸟也给这生机勃勃的春天增添了一丝希望与灵动。



另有一些青鸟形象则延续了《山海经》中为西王母服务的职能。如王融的《神仙篇》:


命驾瑶池侧,过息嬴女台。长袖何靡靡,箫管清且哀。璧门凉月举,珠殿秋风回。青鸟骛高羽,王母停玉杯。举手惭为别,千年将复来。



这里的青鸟是西王母会见周穆王时振羽传信的使者,二人演绎了“执手相泪眼”的离别,青鸟也成为他们浓厚情谊的见证者。又如陶渊明的《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五):


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朝为王母使,暮归三危山。我欲因此鸟,具向王母言:在世无所须,唯与长年。



颜色可爱的青鸟常伴西王母左右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因此诗人便想象让它作为自己的信使向西王母传达长寿和足酒的愿望。随着西王母在道教中地位的提升,青鸟也增加了独特的宗教意蕴。在一些诗歌中青鸟成为美好的神仙世界中的代表,如庾信的《步虚词十首》(其六):


东明九芝盖,北属五云车。飘飖入倒景,出没上烟霞。春泉下玉溜,青鸟向金华。汉帝看桃核,齐侯向枣花。上元应送酒,来向蔡经家。


这里描绘了一幅众仙飘渺行乐图,青鸟在仙人的左右营造了一种欢快和谐的气氛。其二还有一句诗为“赤凤来衔玺,青鸟入献书。坏机仍成机,枯鱼还作鱼。”青鸟与赤凤成为传递道经的使者以供道士们洋洋自得的诵唱步虚词。



除了特定的宗教意蕴,一些诗歌还赋予青鸟以情感内涵。如北齐诗人邢邵翻新出奇,将爱情寄托给这个神秘的生灵,他的《七夕诗》借天上的牛郎织女抒发世间夫妻的离别之情。诗中的女主人公“愿逐青鸟去,暂因希羽翼”将自己的压抑转变为美丽的幻想,希望能像青鸟一样拥有一对翅膀飞到自己的丈夫身边。薛道衡的《豫章行》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孤居深闺中的少妇发出了“愿作王母三青鸟,飞来飞去传消息”的感叹,将思念写的回肠百结,情义缠绵。



荣格曾说:“原型是一种形象,它在历史进程中不断地发生,并且显现于创造性幻想得到自由表现的任何地方”。虽然《左传》中最早出现了青鸟原型,但是因其叙述的古朴简洁我们无法得知青鸟的具体情况,对它的注疏也显得牵强附会。直到《山海经》对青鸟的外貌、功能以及生活环境做了具体的描述之后,青鸟才正式成为一种文学原型确立了自己的涵义,而后经过魏晋时期的增饰加工在唐代得以定型完善。无论是在数量还是艺术成就上都实现了突破,成为客观物象和主观情思结合的独特意象,支撑架构着人们的情感世界。



首先,唐诗中的青鸟意象在为西王母取食的基础上变为仙使身份,成为沟通天地的使者。一些诗中青鸟作为西王母的使者出现,如韦应物《汉武帝杂歌三首》(其一)开头便交代了汉武帝等待西王母到来的场景,“汉武好神仙,黄金作台与天近。王母摘桃海上还,感之西过聊问讯。欲来不来夜未央,殿前青鸟先回翔。绿鬓萦云裾曳雾,双节飘飖下仙步。”《汉武故事》中写“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二青鸟,如乌,夹侍王母旁。”诗中的青鸟延续了此故事中的先导形象,作为王母的信使前来传达王母将至的消息,以此安慰焦急等待的汉武帝。又如顾况《梁广画花歌》:



王母欲过刘彻家,飞琼夜入云輧车。紫书分付与青鸟,却向人间求好花。

上元夫人最小女,头面端正能言语。手把梁生画花看,凝嚬掩笑心相许。

心相许,为白阿娘从嫁与。


这是一首题画诗,诗人没有正面赞扬梁广绘画技术的高超,而是运用了奇妙的想象描写上元夫人的小女儿看见他的画都为之倾心,愿意下嫁给他,以此来烘托其绘画技艺的巧妙绝伦。这里的王母作为仙女的领袖起到一个说媒牵线的作用,她派青鸟去人间向梁广传达小仙女的心意显得诙谐幽默,同时也可以看出青鸟作为王母使者的作用。


与《山海经》中仅仅为西王母一人服务不同的是,唐诗中的青鸟可以被各路神仙道士所驱使,成为沟通俗世和仙界的桥梁。一些青鸟成为麻姑的使者,麻姑是道教中所尊的女仙,据《神仙传》记载:“王远遣人召麻姑,麻姑至,是好女子,年可十八九许,于顶上作髻,馀发散垂至腰,衣有文采而非锦绮,光彩耀目,不可名状。”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却自称曾三次亲眼见到东海变为桑田,故人们常以麻姑比喻高寿。


李白的《有所思》:“我思仙人,乃在碧海之东隅。海寒多天风,白波连山倒蓬壶。长鲸喷涌不可涉,抚心茫茫泪如珠。西来青鸟东飞去,愿寄一书谢麻姑。”鲍溶的《怀仙二首》(其一)中“青鸟更不来,麻姑断书信。”和《望麻姑山》:“幽人往往怀麻姑,浮世悠悠仙景殊。自从青鸟不堪使,更得蓬莱消息无。”这些诗中的青鸟都是麻姑的信使,表达了人们对于长生不老的追求以及青鸟不来,仙音亦断的遗憾。同时由于唐代道教的世俗化,文人与道士的交往日益密切,青鸟不再单独出现在飘渺难寻的神仙世界中,也在尘世间为道士所用。如孟浩然《清明日宴梅道士房》:“林卧愁春尽,开轩览物华。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青鸟作为道士的使者邀请孟浩然到家里做客,侧面烘托了梅道士的仙气,有着浓厚的宗教意蕴。



总体来说,唐诗中的青鸟意象继承了《山海经》中的使者身份,又在此基础上增加了情感因素,成为人们的爱情之鸟,以其自由灵动的特征为人们所珍爱,在璀璨的唐诗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文字:程颀,《山海经》与中国先民的神鸟意识

图片: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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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终宇宙,不乐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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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山海经》中鸟意象在唐诗中的接受发布于2023-06-29 10:3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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