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与中国先民的神鸟意识（二）

文化鸟——原始先民的精神寄托

“图腾”一词来源于印第安语“totem”，意思为“它的亲属”、“它的标记”。一般来讲，图腾的选择是由当地的自然环境和生产实践活动所决定的，人们只选择那些实际存在的物体作为图腾加以崇拜，而其中动物又占绝大多数，这是因为人类在生产实践中与动物的关系更为密切。动物不仅是人们捕猎的对象给人们提供食物来源，也是人们生活中的朋友陪伴人们度过漫长难熬的岁月。长此以往，人类对动物产生依赖便将它们作为图腾虔诚崇拜以求得图腾的保佑。通过观察先民发现鸟类为卵生动物，具有比人类强大的生殖能力，因此在急需劳动力的时代鸟类便成为先民虔诚崇拜的对象。

早在新石器时代，在黄河和淮河下游以及长江中下游特别是东南滨海一带都曾盛行鸟图腾崇拜。鸟纹在黄河中游的仰韶文化彩陶中发现较多，陕西华县柳子镇泉护村、华阴西关堡、河南陕县庙底沟和山西芮城大禹渡等出土的陶片上都有发现鸟纹。山东大汶口文化出土的陶器纹饰图案花纹大多与鸟类纹饰相关联。河姆渡文化鸟形图案多达九件，它们是：一件双凤朝阳象牙雕刻，三件鸟形象牙圆雕，二件鸟纹骨匕，一件浮雕双飞燕器盖，二件鸟状木蝶形器。因此学界比较一致地认为河姆渡人以鸟为崇拜的图腾。

殷周时期人们把常用的生活器物做成鸟形并在上面刻上“鸟”字，《殷周金文集成》著录有“鸟父乙鬲”（上刻“鸟父乙”三个字）、“鸟父癸鼎”（上刻“鸟父癸”三个字）、“鸟且牺尊”（上刻“鸟祖”二字）、“鸟父乙觚”（上刻“鸟”字）。“鸟父”、“鸟祖”表明人与鸟之间有着生命形式的融合贯通。在只知其母，未知其父的远古时代，人类的繁衍生息被看做是女人与图腾鸟结合的结果。例如殷人的祖先契就是简狄吞食玄鸟卵后降生的，《诗经·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楚辞·天问》：“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楚辞·思美人》：“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贻。”《史记·殷本纪》：“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坠其卵，简狄取而吞之，因孕生契。”秦人的祖先也是鸟授孕后诞生，《史记·秦本纪》：“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女脩织，玄鸟陨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大费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大廉玄孙曰孟戏、中衍，鸟身。”中衍还保留人面鸟身的形象足以证明秦人对鸟类的崇拜。

这时候人们已经有了祖先观念但还是无法解释自身存在的原因，基于原始的“求安”心理他们将图腾视为自己的祖先，祖先和图腾之间就有了某种神秘的亲缘关系。图腾鸟在这里充当氏族祖先的角色，起着促进氏族繁衍壮大、保护庇佑氏族成员的作用。《山海经》记载的海外异国中也有崇拜鸟图腾的例子：

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头，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鸟东南，其为人长颊。（《海外南经》）

有羽民之国，其民皆生毛羽。有卵民之国，其民皆生卵。（《大荒南经》）

有盐长之国。有人焉鸟首，名曰鸟氏。（《海内经》）

讙头国在其南，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一曰在毕方东。或曰讙朱国。（《海外南经》）

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维宜芑苣，穋杨是食。有驩头之国。（《大荒南经》）

所谓“身生羽”的羽人并不是真的长着鸟类的羽毛，而是在进行娱神媚神的“图腾同体化”活动。图腾氏族的成员，为使自己得到图腾的庇护，就有将自己装扮成图腾模样的习惯。他们或穿着图腾动物的皮毛，或扎辫结发、割伤身体，使其类似于图腾，或采用切痕、黥纹、涂色的方法在身体上描绘图腾以作标记。先民认为只有当自己装扮的与图腾一样时，图腾才能承认你是它们的“子孙后代”并给予保佑。《史记·夏本纪》：“鸟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海。”指东夷人以皮服进贡。《汉书·地理志》颜师古注释冀州鸟夷：“此东北之夷，博取鸟兽，食其肉而衣其皮也。一说，居在海曲，被服容止，皆象鸟也。”由此可见东夷人以鸟为图腾并积极模仿着，类似于“身生羽”的羽人。

另外“羽民”形象在出土文物中也得到证实：广西西林出土的铜鼓纹饰“有羽人九或十一个”，“二人执‘羽仪’舞于台前”；四川会理出土的一面铜鼓上绘有以鸟羽装饰发髻的人，很像头上生有双翼。可见人们模仿鸟类行动举止的行为普遍存在，这符合弗雷泽提出的“模拟巫术”，“模拟巫术”的原理就是基于“同类相生”的“相似律”。先民通过佩戴鸟羽来模仿这些鸟类以求得图腾鸟的庇佑。郭璞在注释“羽民国”时云：“能飞不能远，卵生，画似仙人也。”其在《山海经图赞》中又称道：“鸟喙长颊，羽生则卵，矫翼而翔，能飞不远，人维倮属，何状之反。”也可看出这是一支以鸟为图腾的氏族部落。

后来在屈原的《楚辞.远游》中“羽民国”又成为一个长生不死的神话，“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王充《论衡·无形》写道：“图仙人之形，体生毛，臂变为翼，行于云。”人通过变成鸟形得道成仙，飞入到极乐世界从而摆脱人世间的烦恼忧愁。《拾遗记》中记载：“溟海之北，有勃鞮之国。人皆衣羽毛，无翼而飞，日中无影，寿千岁。食以黑河水藻，饮以阴山桂脂。凭风而翔，乘波而至。中国气暄，羽毛之衣，稍稍自落。”勃鞮国的人极像羽人，他们也穿着羽毛制成的衣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每天吃着珍贵的食物，过着悠游自在的日子。最令人羡慕的是他们超过千年的寿命，这里对图腾鸟的崇拜已经退居次要地位，主要表达先民对长生不死的孜孜追求，反映出人类乐生恶死的本质特征，但还是可以窥见鸟与生命之间的神秘联系。

同理我们也可推断讙头国以鸟为图腾，那里的人通过模仿鸟类在海上进行捕鱼活动，他们装成氏族图腾的模样以求获得丰富的食物并平安归来。《神异经·南荒经》：“南方有人，人面鸟喙而有翼，手足扶翼而行，食海中鱼。有翼不足以飞，一名 兜；《书》曰：‘放 兜于崇山。一名驩兜。为人狠恶，不畏风雨，禽兽犯死乃休耳’。”因为出海打渔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事情，经常要面临狂风暴雨的威胁，所以人们便把讙头国人想象成不畏风雨的凶恶之人。《博物志》：“驩兜国，其民尽似仙人。帝尧司徒。驩兜民常捕海岛中，人面鸟口，去南国万六千里，尽似仙人也。”由于年代久远，人们不了解讙头国以鸟为图腾的情况便把这些身着鸟羽的人们当成仙人进行描写渲染，但无论怎样变化还是可以看见崇鸟拜鸟心理的影子。

对鸟图腾的崇拜除了上述模仿鸟类的方式以外，还有一种通过吃食图腾来沟通神人的仪式。《山海经·大荒东经》：“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一般来讲，图腾作为保护神是不允许捕杀和猎食的，只有在神圣的祭祀场合中才能作为牺牲以达到人与神之间的交流。这里的王亥应是部族首领，希望通过吃食本部族的图腾鸟来获得超人的本领和技能。另外《山海经》中有一些“鸟身龙首”、“龙身鸟首”、“人面鸟身”的山神形象，这些山神是崇拜复合图腾的产物。在远古时代人们为了生存会进行一些战争来争夺土地或者水源，战争的结果就是强大的氏族兼并弱小的氏族，这时两个部落的文化也会随之融合，崇拜鸟的部落与崇拜龙的部落结合就会产生“鸟首龙身”或“鸟身龙首”的神祗形象。至于“人面鸟身”的山神形象也是鸟图腾崇拜的遗迹。

《山海经》叙述的五大方位山系中除了南方山系都有祭祀鸡的身影，祭祀鸡应是图腾鸟的一种变异形式。初民在很早的时候便学会了鸡的饲养方法及技巧，鸡比鸟类更容易获得，而鸡与鸟又存在某种相似的属性，因此鸡便取代了鸟被大量的当做图腾牺牲进行祭祀。考古工作者在新石器文化遗址中发现了大量公鸡的遗骨，可以推断是祭祀所留下的产物。郭沫若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卜辞中的古代社会》中指出，用鸡的痕迹在‘彝’字中可看出。‘彝’字，泛指祭器，在古金文及卜辞中均作二手捧鸡的形式。这也是最初祭祀时用鸡作为牺牲的依据。《国语·周语下》里有一则寓言故事，描述了一只不情愿做牺牲品而自断其尾的鸡，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以鸡做牺牲的普遍性。除了可轻松获取以外，鸡被当作牺牲也有自己的文化内涵。

在原始先民的思维中，鸡是一种“阳鸟”。《周易纬·通卦验》云：“鸡，阳鸟也；以为人候四时，使人得以翘首结带正衣裳也。”在古代，人们没有精确计算时间的仪器，只能通过观察身边事物总结规律以判断时辰。就这样人们发现鸡会在天明之时进行报晓，而且从不出现差错，因此便将鸡鸣与日出联系起来。他们幻想在东海桃都山上有一棵扶桑树，树上住着一只主管日出的“天鸡”，每当太阳升起照到扶桑树时，天鸡便会打鸣，而天下其他的鸡也会随之报晓。鸡俨然成为了太阳升起、人间起居的最高指挥官。

由于太阳东升西落，与日出相关联的鸡自然也就成为东方的象征物。《墨子·迎敌祠》：“敌以东方来，迎之东坛，坛高八尺，堂密八；年八十者八人，主祭青旗；青神长八尺者八，弩八，八发而止；将服必青，其牲以鸡。”如果敌人从东边来就以鸡作为牺牲，这种现象源于崇鸟拜日的传统。在今天看来是一种封建迷信，但在古代是一种为人们所笃信的行之有效的方法。《青史子书》说：“鸡者，东方之牲也。岁终更始，辨秩东作，万物触户而出，故以鸡祀祭也。”在这里鸡还具有辞旧迎新的隐喻意义，因此在创始神话中，鸡成为第一个被造出之物，每年的新春正月一日也被称为“鸡日”。

由此看来在今人眼中平凡无奇的鸡却是古人眼中的神圣之物，它们是与旭日东升，光明打败黑暗，春天代替寒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代表的是时间与空间的双重开端，寄托了先民朴实而真诚的情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山海经》中鸡被大量用作祭祀时的牺牲。